时间一晃,到了一九九五年六月份。
这年代的六月,天热得燥人。白天太阳毒得能烤脱一层皮,到了晚上还是闷,地上白天吸收的热气到了夜里全蒸上来,黏糊糊地裹着人。满地的蚊子嗡嗡乱撞,乡下也没个路灯,黑漆漆的,除了风声和虫叫,半点儿人声都没有。
周小光一个人蹲在自家宅基地那两平米的小窝棚门口。窝棚低矮,他蹲在那儿,脑袋都快顶到棚顶的塑料布了。手里夹着一根便宜烟,没有过滤嘴的那种,烟纸都皱了,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边儿,捏了捏,点着了,一口一口闷着头抽。
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绷紧的脸。眉头死死拧着,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盯着刚起半米高的土墙,满脸愁得不行。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黑乎乎的,在夜里看着像一道一道的伤疤。
他心里堵得慌,越想越烦。
盖房这事儿,卡了大半年了。亲戚全是敷衍,来一天躲十天,干活的时候磨洋工,铲一锹土歇三口气,恨不得太阳刚偏西就走人。爸妈天冷直接撂了挑子,说“开春再说”,可开春了也没见人影。
二哥周江湖那帮学生娃,有劲儿是有劲儿,可没长性,今天来三个,明天来两个,后天一个都不来。工程量太大,靠这几个半大孩子,根本顶不住。最要命的是,二层的楼板没地方买,钢筋大料更是有钱都淘不来。
镇上集市跑遍了,周边村子问遍了,不是没有,就是贵得离谱。好好的房子,硬生生卡在半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在黄土里碾了两下,碾灭了,站起身甩了甩胳膊。窝棚里又闷又热,蚊子还多,嗡嗡嗡地在耳边叫,打都打不完,压根待不住。他干脆踱着步子走到村口的柏油马路边,靠着路边的杨树根坐下乘凉。
九十年代的县城边上的大路,坑坑洼洼全是补丁,没人养护。柏油路面被大车压得裂了口子,裂缝里长着草,一丛一丛的,灰扑扑的。路边堆着石子,不知道是哪年修路剩下的,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没有路灯,没有路牌,连个像样的标志都没有。夜里更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巡逻的车,黑得透底,伸手不见五指。
周小光靠着树干坐着,后背硌着树皮,粗糙得很。他眼神放空,盯着对面黑乎乎的一片庄稼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盖房缺材料的烦心事。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挨个想了一遍——亲戚、同学、朋友、朋友的朋友,能想到的都想了,能求的都求了,可就是弄不到钢筋。镇上供销社没有,县城建材门市也没有,人家说了,钢筋是计划物资,得有批条才能买。他一个半大孩子,上哪弄批条去?
他越想越烦,整个人蔫蔫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又弯腰捡起来,怕留下痕迹。
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动静越来越大,轰隆隆的,地面都在微微发抖。周小光立马抬头,眯着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瞅。夜色里,一辆大货车从远处冲过来了。这是当地跑长途最常见的改装车,一上路就压得路面嘎吱嘎吱响。
车斗加高加宽,用铁板焊的,焊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改的。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堆得老高,上面盖着破帆布,帆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车身压得往下塌,后轮的轮胎都扁了,车轴吱吱嘎嘎地叫,跑起来车身微微发飘,像喝醉了酒似的,在路面上左摇右晃。
车斗上密密麻麻,全是一卷一卷盘好的粗钢筋。钢筋是用粗麻绳捆着的,麻绳拇指那么粗,一根一根交叉着,勒得紧紧的。可一路长途颠簸,麻绳磨损得厉害,有的地方已经磨断了,断头耷拉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开车的司机明显是熬了一整夜,眼睛都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鸡啄米,握着方向盘的手松松垮垮的,车身晃了他才扳一把,扳完了又松了。九十年代跑长途的全是这么硬熬,不分白天黑夜,没人查,也没人管,全靠自己扛。困了就抽根烟,烟抽完了就掐大腿,掐也不管用了就硬撑着开。
谁也没料到,马路正中间,横着一块石头。不知道是哪辆车颠下来的,四五十厘米高,黑乎乎地蹲在路中间,跟个坟头似的。夜里黑黢黢的,加上司机睡迷糊了,压根没看见。周小光看见那块石头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想喊,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喊了也听不见。
“哐——咚!”
一声巨响炸开了。
大货车的右轮结结实实地碾在了石头上。车轮猛地往上一抬,整个车身跟着猛地一颠,车斗里的货物被颠得狠狠地一晃,发出“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车斗后面绑钢筋的粗麻绳,本来就被磨得差不多了,这一颠,直接崩断了,断口炸开,麻线散了一地。车斗最后面那卷最大的钢筋,足足两吨多重,没了绳子拦着,顺着惯性往车尾滑,呼隆隆地滚了下来。
“咚——”
钢筋砸在马路边的空地上,地面震了一下,尘土飞起来,在车灯的余光里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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