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干活那天,天还没亮透,东边才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鸡叫头一遍,人就在院子门口了。
舅舅蹲在墙根底下,烟叼在嘴角,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他眼睛盯着地上,盯着地面上那只还没睡醒的癞蛤蟆,癞蛤蟆趴在砖缝里,肚子一鼓一鼓的,他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姑父靠在院门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后背靠着门框,仰着脑袋看天,天是灰蒙蒙的,还没亮透,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隐隐约约的。姨父蹲在自行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周爱国从院里推出板车,板车是木头做的,轱辘是橡胶的,磨得平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朱翠岭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铲子,铲子头磨得锃亮,铲把子磨得光溜溜的,像摸了很多年。
二哥周江湖的那些同学也来了。大东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夹着两把铁锹,锹把子朝后,像两根天线。他骑得满头大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他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靠,车把歪着,也不扶正,就歪着。
二东坐在他车后座上,两条腿耷拉着,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了,扶住墙才站稳。刘凯和李志强一起来的,两个人骑一辆车,刘凯在前面蹬,李志强在后面坐着,链条哗啦哗啦响,像要断了似的,骑到院门口,车停了,链条还哗啦哗啦响了半天才停。
大哥周海洋也从汽修厂请了假,带着王磊和张志强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了。周海洋穿着一件油乎乎的工作服,领口松了,扣子掉了一颗,露着锁骨。
王磊穿着一件背心,背心领口拉得老低,胸口的汗毛露出来,黑乎乎的。张志强穿着一件汗衫,汗衫上印着一行字,洗得发白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三个人骑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汗,一进院子就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撑,车倒了也不扶,拿起铁锹就开干。
院子里站了乌泱泱一大片人,少说有十好几个,站得满满当当的。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叼在嘴角,眼睛眯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有的靠着墙站着打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泪都挤出来了。有的蹲在地上拿小棍儿在地上划拉,横一道竖一道,画了擦,擦了画,谁也不跟谁说话。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这回跟前一次不一样了。前一次砍树做板,舅舅他们还敢磨洋工,铲一锹土歇三口气,递一块砖磨蹭半天。这一次,没人敢磨蹭。不是不想磨,是周小光站在那儿。他不说话,不催,不看表,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子微微侧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墙。可他往那儿一站,谁心里都发毛,像有根刺扎在背上,扎得人坐立不安。
舅舅铲了两锹土,铲完第一锹,铁锹插进土里,他直起腰喘了口气,抬头看见周小光正往这边看,那眼神平平淡淡的,不凶不狠,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他赶紧又弯下腰,把第二锹土铲起来,扬到一边,铲完了又铲第三锹,再不敢停了。
姑父递砖递得慢了,手里攥着一块砖,翻过来翻过去看,像在挑哪块好,周小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姑父的手脚立马快了起来,砖也不挑了,拿起一块就往墙上递,恨不得一次递两块。
一群人就那么捏着鼻子干了一天。
混凝土拌了一堆又一堆,铁锹翻得锃亮,铲得地上的土都翻了个个儿,翻出来的土是黑褐色的,比表面的黄灰土肥得多。桶抬了一趟又一趟,铁丝提手被磨得发烫,烫得手心起泡,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疼得钻心,可谁也不敢松手。
周爱国和姨父抬桶,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模板那边挪,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干了又滴,滴了又干,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像靶子似的。舅舅和姑父铲混凝土,铲得胳膊酸了换手,换了手又酸了再换回来,两个人的铁锹在地上磨出了两道深沟,像犁过的地,沟底磨得发亮,像抹了油。
大东和二东负责递砖。砖头在手里来回倒,倒得手指头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染在红砖上,也看不出来,砖本来就是红的,血滴上去就洇开了,分不清哪是砖哪是血。
大东递砖递得快,二东接不过来,砖头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两半,二东赶紧弯腰捡起来,碎砖没用了,扔到一边,再搬一块。刘凯和李志强在墙头上接砖,接了一整天,胳膊抬不起来了,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夹菜夹了好几下都夹不住,菜掉在桌上,掉在碗里,就是送不到嘴里,干脆用手抓了。
王磊和张志强力气大,专门负责拌混凝土。两个人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把水泥、沙子、石子翻匀了,水泥灰扬起来,糊了一脸,跟戴了层面具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转,像两个泥人。汗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跟地图上的河流似的,弯弯曲曲的。
两个人翻了一会儿,嫌热,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干,后背晒得通红,像煮熟的虾,汗水一浇,盐分腌着皮肤,刺得生疼,可谁也不吭声。
中午吃饭,跟前一次一样——一口大锅,架在灶上,底下烧着柴火,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煮了一锅面条,白水煮的,没有菜,没有油,连盐都没放够,面条捞出来白惨惨的,看着就没胃口。一人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筷子扒拉两下,面条挑起来,冒着热气,烫嘴,吹两口,吸溜进去,没嚼出什么味道。
大东吃两口就放下了,把碗搁在地上,碗里还剩大半碗面条,他实在咽不下去,可肚子饿得咕咕叫,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扒拉两口,再放下。二东干脆把面条泡在凉水里,泡凉了才吃,凉水灌了一肚子,打个嗝都是生水味,胃里咕噜咕噜响,像装了个水桶。李志强把面条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像是拿水洗过一样。他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又去干活了。
吃完放下碗,一刻都没歇,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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