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到了八月份。
最热的时候。太阳毒得能烤脱一层皮,中午的时候地上能煎鸡蛋,瓦片晒得烫手,砖头晒得发烫,手一碰就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几个人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像小溪似的,流到裤腰上,裤腰湿了一圈,干了以后留下一圈白花花的盐渍,硬邦邦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圈一圈的。
四面墙总算起来了。
从外面看,已经能看出房子的模样了。三间门市,二层小楼,方方正正的,像个火柴盒,站在院子中间仰着脖子看,墙直直地立在那里,把天切成了方块,抬头看久了脖子酸,太阳晃得眼睛疼。
砖缝横平竖直,砂浆灌得满满的,周小光拿瓦刀把子挨个敲了一遍,实心的声音闷闷的,没有空鼓的,每一块砖都敲过了。手摸上去硌得慌,粗糙得很,像老树皮,砂纸似的,磨手。
周小光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落下去了,像没翘起来。
现在就差最上面那一层了——浇筑二层顶。
跟前一次一样的活,可这回比上次更重,面积更大,混凝土更多,多了将近一半。周小光蹲在墙根底下,手指头在地上划拉,把面积算了一遍,又把人数算了一遍,又把天数算了一遍,心里有数了——光靠那几个亲戚,干不完,就算干完了也得干到半夜,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骑车出门,又一家一家地跑。
舅舅正在地里浇菜,水管子从井口接到地头,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浇在菜畦里,溅起一片水花,溅到叶子上,水珠子滚来滚去,像珍珠似的。
周小光把自行车停在地头,踩着田埂走过去,站在舅舅跟前,把事情说了。舅舅听完,水管子还攥在手里,水还在往外冒,浇过的菜畦已经满了,水溢出来流到小路上,把土路冲出一道小沟,他也不关。
他的眼睛盯着水浇过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能从水里看出什么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行,知道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硬又涩,跟嚼了块树皮似的,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
他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扔,水还在流,他也不管,转身就往家走,步子迈得又沉又慢,脚拖着地,鞋底蹭着土路,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姑父在院子里修理农具,一把锄头松了,锄头把子裂了一道缝,拿锤子往木头把子里头砸楔子,楔子是木头削的,尖尖的,塞进缝里,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满头大汗,汗珠子掉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周小光进了院,站在他跟前,把事情说了。姑父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落下去,砸在楔子上,“咚”的一声,砸偏了,楔子歪了,他又砸了两下,砸正了,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去,谁说不去了?”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可脸上那表情,像是吃了二斤黄连,苦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被人欠了八百块钱。
姨父这回没躲,他正好在家,蹲在门口抽烟,烟叼在嘴角,烟头一明一暗的,烟雾从鼻子眼里喷出来,散在空气里。周小光还没开口,他就抬起头来了,像是早知道要来,眼皮耷拉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周小光一眼,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有——累、烦、怕、认命,像是一锅杂烩菜,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灭了,烟头扁了,像片干树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说:“走吧。反正也躲不过去。”说完自己先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父母这回也没跑掉。
周爱国蹲在院子里修理自行车,把自行车翻过来,车座着地,车把朝天,轮子悬空。他把内胎扒出来泡在水盆里找漏气的地方,盆里的水是浑的,看不清底,内胎浸在水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像小鱼吐泡泡。
周小光走到他跟前,把事情说了。周爱国没抬头,手里的内胎在水盆里转了两圈,转了又转,盯着那几个冒泡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气泡冒完了,水面平静了,他才开口,声音又沉又硬:“知道了。”三个字,跟砸钉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地上砸,砸得地面都起了坑。他把内胎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水珠溅了一地,又低下头接着补胎,锉刀在胎面上来回锉,锉得沙沙响。
朱翠岭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洗菜水往院角倒,盆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皮。水泼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溅到裤腿上,她也顾不上看。
她听见了,手里的盆子顿了一下,水倒了一半,盆子歪着,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她站了一会儿,又把盆子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倒了,把盆子扣在墙根底下,盆口朝下,盆底朝上,像个锅盖扣在地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又擦,擦了老半天,手都擦红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脚步声很重,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像是在撒气,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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