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摸清底细,徐国强当天立刻开始走访核实。他先找的是和周小光一同升入初中、六年级同在城关小学就读的同学。他把那几个学生挨个叫到走廊上问话,一个一个地叫,一个一个地问。
“周小光在六年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问。
第一个学生挠了挠头,想了想,说:“他啊……不怎么说话,真的不怎么说话。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坐在座位上,也不出去玩。我们找他说话,他也说,但从来不主动跟我们说。”
“还有什么?”徐国强追问。
“成绩好,特别好,考试总是前几名。作业写得快,下课没几分钟就写完了,写完就看书,也不跟我们玩。”
徐国强点了点头,叫了第二个。
第二个学生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站在走廊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徐国强,看着地面。“周小光……他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们聊的电视剧、游戏、明星,他好像都不感兴趣。我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也不插嘴,也不笑。我们有时候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好像……”女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咬着嘴唇,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就好像觉得我们很幼稚。”
徐国强的眉头皱了一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觉得同龄人幼稚?他继续问第三个。第三个是个瘦高个男生,说话直来直去的:“老师,周小光在六年级的时候几乎没有朋友。不是别人不理他,是他不理别人。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独来独往。我们班组织活动,他也参加,但不跟人扎堆,该干啥干啥,干完了就一个人待着。成绩好,纪律好,老师也挑不出毛病。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徐国强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自律,安静,成绩好,不扎堆,不凑热闹,觉得同龄人的话题幼稚——这跟“叛逆”“难管”“刺头”根本不沾边。他要了根烟,没点,叼在嘴角,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几步,心里越来越困惑。
光问六年级不够。下午,徐国强跟学校请了半天假,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沿着国道往乡下老村的方向开。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方向盘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把车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他开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了周小光曾经就读的村办小学。学校不大,全是平房,墙面刷着白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操场是泥地的,长着草,旗杆顶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找到了一到五年级的班主任。老师们听说他是县初中的年级主任,都很客气,泡了茶,搬了凳子。可当他问起周小光的时候,几个老师的表情都不太自然,像是提起了一个不好说的人。
“这孩子……”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我教了他一年,老实说,没操过心。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交,不哭不闹不惹事。就是不爱说话,别的小朋友下课了追跑打闹,他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我问他怎么不出去玩,他说‘不想去’。”
二年级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周小光?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成绩拔尖,纪律拔尖,懂事得不像个孩子。二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摔了,膝盖磕破了,别的孩子都围上去看热闹,他一个人去办公室找老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你说这是二年级孩子能干出来的事?”
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的班主任说法如出一辙——成绩好,纪律好,懂事,沉稳,不爱说话,不跟同学玩,独来独往。六年小学,没有任何违纪记录,没有任何惹事的把柄,干干净净的履历。
徐国强从村办小学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车旁边,没急着上车,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夕阳里,金灿灿的。他把两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庄稼地,眉头拧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过。
外边传得满城风雨的“亡命徒”,六年小学履历干干净净,没犯过一回错,没惹过一次事。六年级在城关小学,成绩顶尖,遵规守纪。这一路打听下来,没有一个人说他“叛逆”,没有一个人说他“难管”。所有老师说他的,都是“听话”“懂事”“沉稳”“自律”。可所有老师对他的评价,也都有一个共同的尾巴——“不爱说话”“不跟同学玩”“独来独往”“心思深”。
这孩子不像是个坏学生,可他也不像个正常的学生。他的“听话”,不是乖顺,是“不理会”。他的“安静”,不是内向,是“不参与”。他不是融不进集体,他是压根没想融。
徐国强把烟抽完了,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灭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响了一声,车身震了一下。他挂上倒挡,把车从土路上倒出来,调头,往县城的方向开。
路不好走,车子颠簸着,方向盘在他手里晃。他把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车门板,笃笃笃的,没个节奏。他在想,该怎么面对这个学生。不是管不管得住的问题,是他根本看不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让教了十几年书的年级主任看不透,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从教十几年,从未遇见过反差这么恐怖的学生。他不敢再凭传闻定论,也不敢被表面乖巧迷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必须亲自试探,亲眼试出他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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