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傍晚放学,清校时间。铃声响了,当当当的,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书包带子哗啦哗啦响,桌椅板凳挪动的声音乱成一片。徐国强站在讲台上,不动,不说话。学生们等着他发话,有的已经背好了书包,单肩挎着,身子歪着,随时准备往外冲。
徐国强拿起讲桌上的名单,看了一眼,放下。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周小光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周小光旁边那几个学生身上。
“你,你,你,还有你。”他用手指头点了几个人,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留下来值日。教室地面扫干净,拖一遍,桌椅摆齐,黑板擦了,讲台收拾利索,垃圾倒了。”
他专门跳过了周小光。不安排他干活,不要求他留下,不给他任何任务。他就是要看看,这个传闻中极度自私、叛逆难管的孩子,到底会是什么反应。是事不关己,拎包就走?是冷眼旁观,看着同学受累?还是主动帮忙,踏实做事?
安排完任务,徐国强转身走出教室。他没走远,直接上了二楼年级办公室。分管年级的副校长还没走,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台灯亮着,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徐国强敲了敲门框,副校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徐国强把事情说了,副校长把老花镜放在桌上,站起来,两个人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教室在一楼,窗户朝南,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正好能看见教室的前后门和大部分的窗户。两个人把身子压低,怕被底下的人看见,只露出半截脑袋,眼睛盯着楼下那间教室。
教室里,被留下的几个学生满脸不情愿。有人嘟囔着嘴,小声抱怨“怎么又是我值日”;有人把书包重重地摔在桌上,“砰”的一声,像是在撒气;有人拿着扫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跟没扫一样。
有人拖地,拖把湿淋淋的,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印子,干了以后灰更明显了。有人擦黑板,只擦了中间写粉笔字的那一块,边边角角的粉笔灰还在。有人倒垃圾,拎着垃圾桶走到教室门口又回来了,说“满了”,倒也没倒,就那么搁在门口。
徐国强的目光从那些磨洋工的学生身上移开,落在周小光身上。
周小光坐在座位上,书包已经背好了,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他看了一眼那几个被留下来值日的同学,看了两三秒,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扫帚。扫帚靠在墙角,长柄朝上,他拿的是最角落的那把,别人没拿的那把。
他弯下腰,从教室最后一排开始扫,从墙角开始,顺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扫帚贴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急不慢,一板一眼。灰尘从桌底扫出来,碎纸屑从墙角扫出来,橡皮渣从缝隙里扫出来,扫成一堆,拿簸箕撮了,倒进垃圾桶。
扫完地,他放下扫帚,拿起拖把。拖把是那种布条的,湿了水沉甸甸的,提起来往下滴水。他把拖把在水池里涮了涮,拧了拧,拖在地上,顺着地砖的纹路,一排一排地拖过去。拖到的地方,地砖发亮,水印子均匀,不厚不薄。拖完了中间,又拖边边角角,拖到桌椅腿底下,弯腰把拖把伸进去,左右摆动两下,拉出来。
拖完地,他把拖把放回水池,拧开水龙头冲干净,拧干了,挂回原位。然后他走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黑板擦过的地方,漆黑发亮,没有白印子,没有残留。擦完字,又拿湿抹布把黑板擦了一遍,黑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擦完黑板,他把黑板擦放在黑板槽里,粉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按照颜色分类,白的放一起,红的放一起,黄的放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黑板槽里。
他走到讲台边,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擦干净,把课本摞齐,把茶杯摆正,把教鞭挂回挂钩上。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圈教室。桌椅歪了几排,他走过去,扶着桌角,一排一排地对齐。桌角对齐墙上的瓷砖缝,横平竖直,歪了的扶正,斜了的摆直。
他走到教室后面,看垃圾桶满了,把垃圾袋从桶里提出来,袋口扎紧,拎到学校后面的垃圾池,扔了。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把垃圾桶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倒扣着控了控水,拿回来,套上新垃圾袋。
别的同学还在磨洋工。有的扫了两下就坐下来歇着了;有的拿着拖把站在那儿发呆,拖把搁在地上,水渍洇开了一片;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边说边笑,手里的活早就停了。周小光没看他们,没催他们,没指挥他们,也没跟他们说一句话。他把自己的那一份活干完了,又把别人没干的活干了,又把干得不仔细的活重新干了一遍。他干活的时候不抬头,不看别人,不抱怨,不停歇。
楼上,徐国强和副校长全程趴在窗户边,一言不发,盯着楼下那个少年看了整整二十多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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