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彻底亮透。
东边天际只透出细细一线惨白的亮光,整片村子还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雾湿气沉沉的,压得人眼皮发沉。村里的公鸡刚打第一遍鸣,叫声从老远的老村飘过来,闷闷的,隔着厚厚的晨雾,像裹了一层棉花,听着不脆,却穿透力极强。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周小光轻轻一翻身,老旧的木板床立刻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旁边的周江湖只是下意识地往墙根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脑袋埋在薄枕头里,闷闷的呼噜声从枕头底下闷出来,粗重又疲惫,睡得死沉,一丁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周小光没喊他。
他安安静静坐起身,动作轻得很,生怕弄出动静吵醒二哥。随手抓过叠在床头的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穿得规规矩矩,随后轻手轻脚踏出房门,走到院子里。
深秋的清晨露水极重,院边的杂草、菜苗上全都挂满密密麻麻的小水珠。他裤脚轻轻扫过草叶,哗啦一下,满裤腿瞬间浸得冰凉,半截裤腿全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潮。
他独自站在院子正中央,抬眼望向老村的方向。
那边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朦胧景象,家家户户都没起烟火,静悄悄的。只有寥寥两三户早起的人家,屋顶飘出细细一缕白烟,白白的、软软的,在凉丝丝的晨风里轻轻晃荡,飘着飘着就散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泥土的细微声响。
周小光微微低头,迈着稳当的步子走到灶房门口,弯腰伸手,熟练地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抠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钱盒子。
他指尖扯掉箍着盒盖的橡皮筋,啪的一声掀开盒盖,把里面所有的钱全都倒扣在地上。
哗啦一声,一块、两块、五块的纸币,乱七八糟的毛票、大大小小的硬币,满满铺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眼神专注,指尖一张一张捋平、清点,数得极慢、极仔细,生怕错漏一分一厘。
数完第一遍,他不放心,又从头核对第二遍。
结果没变,还是八十块五。
他沉默着,把所有钱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分层叠好,全部塞回铁盒子里,盖紧盖子,重新套上橡皮筋。双手捧着盒子,稳稳塞回灶台底下的砖缝,再拿一块碎砖头堵严实,防止滑落。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轻轻拍干净膝盖上的尘土,动作沉稳从容。
随后转身回屋,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还在酣睡的周江湖的肩膀。
“哥,起来了。”
周江湖睡得浑身发软,被推醒也没睁眼,眼皮死死黏在一起,嘴里含含糊糊、迷迷糊糊地嘟囔:“干啥啊……天还黑着呢,再睡会儿……”
“去老村转转。”周小光语气平平,不催不躁。
周江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睁开一只眼,眯缝着看了周小光一眼,视线模糊,脑袋昏沉,随即又疲惫地闭上。
僵持了两三秒,他才撑着酸痛的腰,慢吞吞坐起身,两只手胡乱揉着惺忪的睡眼,张大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打得眼泪都溢出来了。
他随手抓起衣服往身上套,扣子扣得歪歪扭扭,趿拉着松垮的布鞋,脚步虚浮,蔫蔫地跟在周小光身后出门。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带着深秋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淡味,吸进肺里清清凉凉,瞬间驱散了大半睡意。
村里的土路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碰上两个早起的老头老太,个个佝偻着单薄的脊背,手里拎着竹编粪箕子,慢悠悠在路上捡牲口粪便。
两人擦肩而过时,老人都会抬头多看兄弟俩两眼,眼神平淡,不多打量,也不说话,转头又低下头,继续弯腰忙活手里的活计。
兄弟二人顺着村道,一步步往老村方向走,沿着拆迁规划的马路慢慢绕了整整一圈。
这一圈走下来,彻底变了景象。
马路两边几十户人家,全都炸开了锅,彻底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门口堆满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被褥衣物、乱七八糟的家具杂物。有人推着板车,满头大汗地搬运衣柜、木桌、木箱;有人踩着凳子,叮叮当当拆卸院墙砖块、门窗木框;有人蹲在地上,胡乱打包锅碗瓢盆、零碎家什。
大人穿梭不停、忙得脚不沾地,小孩追跑打闹、哭闹叫嚷,整条街道人声嘈杂、动静纷乱,吵得人头昏脑涨,像一锅彻底烧开的乱粥。
院子里、马路边,不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那个木柜子别扔!抬上车!能带走!”
“这些破烂占地方!谁爱要谁要!赶紧清走碍事!”
乱糟糟的喊声、脚步声、搬东西的碰撞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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