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拆迁评估人员也已经到岗了。
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卷尺、登记本、照相机，挨家挨户上门丈量、拍照、登记。
院子面积、房屋宽度、墙体厚度、地基深浅，每一项都量得仔仔细细、记得清清楚楚。
丈量核算完，当场报出补偿价格。
家家户户心态各不相同。有人听了价格默默点头认可，有人觉得太少当场摇头争执，有人扯着嗓子吵闹理论，还有些年纪大的老人，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蹲在门口红着眼偷偷抹眼泪。
可闹归闹、哭归哭、不甘归不甘，最后所有人，全都老老实实签字、按手印。
村里统一规定，限期三天，必须全部搬空。
三天之后，挖掘机进场，所有老房一律推倒拆除，半点不留。
周小光静静站在路边，不挤不凑，安安静静看着眼前忙乱的一切。
他的目光锐利又冷静，缓缓扫过每户人家门口被随手丢弃的杂物：缺角掉漆的旧木桌、摇晃松动的烂板凳、断腿歪斜的旧柜子、豁口磕碰的粗瓷碗、锈迹厚厚的铁锅、受潮发霉的旧被褥、沾满污渍的旧衣裳。
乱七八糟的破烂，堆得满地都是。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这里面大半东西根本没坏，修一修、擦一擦，全都能正常用。
这些拆迁户急着搬家、急着拿补偿款、急着搬进新楼房，心里满心都是新生活、好日子。这些陪着他们熬过穷日子、沾满灰尘、麻烦累赘的旧家当，他们打心底里嫌弃，一秒都不想多带，宁可随手扔了当垃圾，也不愿费力气搬走。
一旁的周江湖也看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他悄悄蹲下身，压低身子，手肘轻轻碰了碰周小光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透着藏不住的机灵和可惜，亮晶晶的：“老三，你看那些锅碗瓢盆，全都好好的，扔在这儿太可惜了。咱家刚盖完房，啥都缺，正好能用得上！”
周小光没应声，依旧静静蹲在原地，目光沉着，默默观察、盘算。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迈开步子，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
门口一个中年婶子正蹲在地上，飞速收拾碗筷，一摞一摞的白瓷碗整整齐齐摞在地面，足足七八摞，每摞都十几个。
她看着堆满地的碗碟，又看看旁边闲置的水桶、水瓢、菜刀、案板，满脸烦躁，抬手胡乱一挥，像赶苍蝇似的，语气不耐烦至极：“这些破烂我一概不带了！谁想要谁直接拿走！扔这儿也是被垃圾车拉走！”
周小光微微弯腰，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只白瓷碗翻看。
碗身白净，就是碗沿磕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不影响盛饭盛菜，完全能用。
他轻轻把碗放回原位，站起身，神色平静，看着那位婶子，语气不卑不亢：“婶儿，你这些碗我买。”
婶子当场愣了一下，眨着眼打量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像是从没听过这种话。
她愣了好几秒，随即哭笑不得地笑了一声，摆摆手：“买啥啊买！不值钱的破烂！你想要直接拿走！我都打算扔了！”
“不能白拿。”周小光轻轻摇头，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几分零钱，捏出两枚一分的硬币，递到婶子面前，“两分钱一个，我正经买，你也不容易。”
婶子低头看着他手里两枚亮晶晶的硬币，又看了看他一脸认真、不贪小便宜的平静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她迟疑两秒，伸手接过硬币，随手把跟前一摞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随和：“行行行，孩子实在，那你全都拿走吧。”
周小光俯身，小心翼翼把一摞碗稳稳抱起，碗身微凉，沉甸甸的，他抱得极稳，生怕磕碰摔碎，转身稳步往家走。
身后的周江湖早就忍不住了，快步上前，一眼相中了人家门口的水桶、铁锅、菜刀、盘子、水瓢。
他麻利地打包收拾好，拎了满满一大堆，锅底厚厚的黑灰蹭得他满身都是，衣服、袖口黑乎乎一片，他半点不在意。
追上弟弟的脚步，他压不住嘴角的笑意，笑得眉眼都扬起来，嘴角直接咧到耳根，像捡了天大的便宜：“老三，这一堆我才花了三毛钱！你就说值不值？搁镇上杂货铺买，最少得两三块！这简直跟白捡一样！”
兄弟俩就这么来回奔波、一趟趟搬运。
碗碟、盘子、筷子、铁锅、锅铲、水瓢、菜刀、案板、塑料盆、水桶，但凡完好能用、家里缺的物件，他们全都仔细挑、低价收。
价格便宜得离谱：两分钱一个碗，三分钱一个盘子，一毛钱一把菜刀，一毛五一个水桶。
全是旁人眼里的垃圾，是他们兄弟俩眼下最紧缺的家当。
消息传得飞快。
村里这些拆迁户本来以为，这些带不走的旧杂物只能白白扔掉，一分钱换不来。现在发现居然有人愿意花钱收，再少也是钱，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谁也不愿意白白浪费。
于是没多久，兄弟俩走到哪一户门口，哪一户的主人就主动热情招呼。
“小光！我家这老木床实木的！结实得很！你给几块钱直接抬走！”
“江湖！我这衣柜没坏！就是旧点！你要的话不用给钱，帮我搬走就行！”
“门口这辆三轮车，有点小毛病，修修照样能骑！五毛钱推走！”
兄弟俩心里门儿清，兜里就八十块五的本钱，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省着花，一毛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他们不贪多、不瞎拿，只挑能用、实用的，破损严重、彻底报废的破烂一概不要。
一户人家门口扔着一张旧木床，床板裂了一道缝，床腿松动摇晃，看着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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