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正式开考。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贡院厚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向内敞开。
各地赶考的士子手里攥好号牌,排成长长的队伍往里走。守门的兵丁挨个上前搜身,从上到下仔细查验,笔墨、干粮、炭火全部要过一遍,不许夹带半点私物。
林小阳手提竹编考篮,顺着人流一步步走进贡院。分到的号房普普通通,既不是众人争抢的通风上好位置,也不是偏僻阴冷的角落。狭小的隔间里面,就一张木桌,一块躺卧用的木板,门板简陋,缝隙还能透进来凉风。
他弯下腰,把考篮搁在地上,一件件往外拿东西,笔墨摆到桌面,干粮、炭火规整放到角落,做完这一切,稳稳坐下来。
整整三天三夜锁在贡院高墙之内。
夜里场内点起一盏盏油灯,火光忽明忽暗。四周到处都是动静,有的士子坐不住,不停搓手,脑袋趴在桌面上唉声叹气;有的攥紧毛笔,飞快低头书写;还有人身体扛不住,捂着嘴不停咳嗽。
林小阳脸上神色平平,拿起考题仔细看完,慢慢打草稿,再一笔一笔工整誊写答卷。饿了就伸手拿过干粮啃上几口,渴了喝两口随身带的水,困得眼皮打架,就侧身靠在木板上面眯上一小会。不慌不忙,不硬撑,也不偷懒。
三日考期结束,鸣锣交卷。
林小阳把卷子整理整齐上交,收拾好自己的物件,迈步走出贡院。
外面太阳照过来,光线刺眼,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两名家丁早早守在大门外边,看见他出来,连忙快步迎上来,伸手接下沉重的考篮。
回到租住的小院,下人早就烧好了一大锅热水。林小阳脱去满身沾满尘土的外衣,好好洗了一遍热水澡,洗完躺到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一大觉。
第二天一早,同乡、同科的士子接连派人上门递帖子邀约赴宴应酬。
林小阳本心不想参加这类酒席,坐在一起应酬周旋十分耗神。可是都是一同从家乡过来的熟人,次次都回绝,难免落下傲慢不合群的闲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指尖捏着帖子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酒席之上,满满一大桌子人。
大家互相起身作揖寒暄,端起酒杯来回走动。有人不停打听考场考题,有人想方设法攀扯别人的家世门路,酒杯碰得叮当响。
别人过来向林小阳敬酒,他就端起酒杯浅浅抿上一口,不多说话,也不主动凑上去结交什么权贵高官子弟,该守的礼数一点不少,其余时间就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听旁人闲谈。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转眼就到会试放榜的日子。
京城鸿运酒楼大堂挤得满满当当,乌泱泱一大片士子,全都聚在这里等候报榜的消息,人声吵吵嚷嚷,桌椅板凳挤得密密麻麻。
振国公的儿子萧景瀚也来了。他一身锦缎料子的袍子套在身上,浑身肥肉把衣裳撑得紧绷。一屁股坐下去,大半张椅子都被他的身子占住。怀里依旧抱着两卷书,时不时腾出一只胖手,摸一摸书本封皮。他后背挺得笔直,肩膀绷着,脸上神色笃定,屁股牢牢钉在椅子上,时不时喘两口粗气,心里认定自己这一回必定榜上有名。
吏部尚书的公子顾晏祯也坐在席间,身边围了五六个平日里玩在一处的狐朋狗友。他屁股只坐了半张椅子,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往上抬,时不时抬手摩挲腰间佩戴的美玉,眼珠来回扫视大堂里面的士子,嘴角一直挂着笑意。一举一动,都透着胸有成竹,认定会试会元的名头已经攥在了自己手里。
酒楼正中搭起一座戏台,京城有名的苏小小正在台上表演。
她怀里抱着琵琶,手指不停拨动琴弦,嘴里开口演唱,丝竹乐器声响传遍整个大堂。台下不少宾客看得兴起,一拍桌子大声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场面闹哄哄十分热闹。
顾晏祯身边的狐朋狗友一个个身子往他这边凑,嘴巴凑到近旁,不停开口吹捧。
“顾公子,凭你的本事,今年的会元,哪里还有旁人的份。”
“就等着榜文一出来,公子高中,往后前程不可估量。”
一句句奉承的话语钻进耳朵,顾晏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两只手掌按在面前的桌案上,身子微微往前探。他抬眼望向戏台上面的苏小小,眼皮眨了两下。他心里明白,这名妓就是想借着新科举子的名头,给自己蹭一份声望。
顾晏祯抬起一只手,高声朝着满堂众人喊话,声音压过一部分丝竹演奏的声响。
“今日这般好光景,苏姑娘登台献艺。在座诸位,不妨都提笔写一首诗词,记述眼前这番景象。”
旁边一众闲汉立刻跟着起哄,拍着手嚷嚷叫好。酒楼伙计连忙跑过来,把纸笔一份份送到各个酒桌之上。
顾晏祯伸手一把抓过毛笔,手腕挥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刷刷游走。写完,他手腕一抬,直接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身子向后靠住椅背。
纸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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