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近海无名小镇。
夜色尚未褪去,晨曦迟迟未至,老旧民宿的木质走廊积着薄薄灰尘,晚风穿过破损窗棂,卷起刺骨凉意,死寂无声。
陆沉舟从杂乱褶皱的床铺上翻身坐起,眼底布满狰狞红血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台风过境时,他的手机、玉佩等所有随身物件尽数被海浪卷走,走廊尽头那台老旧卡顿的有线座机,成了他眼下唯一与外界连通的渠道。
突兀的刺耳铃声划破深夜静谧,一遍遍回荡在空旷走廊,聒噪又急促。
铃声反复七次,就在陆沉舟以为来电者已然放弃之际,他赤脚踩在冰凉木质地板上,快步冲到走廊尽头,一把抓起沉甸甸的听筒。
“喂?”
听筒那头,传来玄清老道平淡无波的嗓音。百岁老者历经百年风雨沉浮,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通透心境,可此刻话语缝隙深处,依旧藏着难以压制的震颤与狂喜:“沉舟,那个孩子,从地狱里活着出来了。”
陆沉舟五指骤然收紧,坚硬的木质听筒被攥得微微变形,心跳瞬间失控,胸腔剧烈起伏:“师父,您如何得知?”
“卦象变了。”
玄清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字字千钧:“此前整整五个月,此子命卦恒定为【坎】。坎为险,凶煞缠身,死局固化,命星晦暗,每时每刻都有陨落于海底囚笼的风险。如今卦象更迭,转为【解】,桎梏瓦解,险厄散尽,困局自破。”
“卦象所示,他此刻身处近海海域,搭乘渔船北上,正向我们所在的小镇赶来。”
陆沉舟沉默两秒,问出一句直击核心、戳破真相的话:“师父,从苍玄坠入实验室那日起,您便日日耗费道基为他起卦,从未间断,是吗?”
听筒那头陷入短暂静默,没有直白承认,亦没有出言否认。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玄清活逾百年,推演过无数权贵命格、山川气运、王朝兴衰,此生立下规矩,从不轻易为单人起卦,更不会日复一日透支自身道基、损耗寿元,连续占卜五个月之久。
他这般不顾一切,归根结底,不过公私二字。
私,是报恩。
早年终南山偶遇苍玄爷爷,那位隐世高人随手一语,便点破他桎梏数十年的道法瓶颈,赠予无上机缘,化解半生心魔。于玄清而言,此人既是救命恩人,亦是半个授业恩师。恩人之孙身陷绝境,他绝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公,是国运。
百年卦术推演,玄清早已窥见宿命真相:苍玄一人之命,早已超脱个体范畴,与华夏整片土地的国运牢牢绑定。此子生,则华夏未来数十年灾厄自消,暗流平息;此子亡,则四方乱象丛生,近海灾变、内陆祸起,亿万民众遭受无妄之灾。
也正是卦象逆转的这一刻,玄清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收徒之心执念暴涨,再无半分动摇。
他要收这个孩子为亲传弟子,不止是庇护报恩,更是要倾尽毕生所学,扶正其命格,打磨其心性,规避前路暗黑隐患,引导这份天命之力,守护华夏山河安稳。
“我即刻动身,前往码头接他。”陆沉舟收敛心底激荡心绪,沉声说道。
挂断电话,陆沉舟褪去满身海水污渍的旧长衫,取出那件沈忘川用算命积蓄为他购置的黑色唐装。面料寻常、做工朴素,算不上名贵物件,却是他此生最为珍重的衣物,被他熨烫得平整笔直,不染一丝褶皱。
床上浅眠的沈忘川缓缓睁眼,望着师兄一丝不苟整理衣领的模样,轻声发问:“师兄,深夜出行,你要去往何处?”
“去接一个孩子。”
简简单单六字,重逾千斤,承载着五个月的焦虑与期盼。
沈忘川似懂非懂,迟疑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万事小心。”
凌晨六点,破晓晨曦撕开厚重云层,金红色霞光洒落波光粼粼的海面,驱散长夜阴霾。
老马的白色渔船稳稳停靠在码头最东侧泊位,船身白漆沾满晨露,在朝阳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船舱内的本源霞光尽数内敛,蛰伏于苍玄血脉肌理之下,仅有零星微光隐隐透出。
陆沉舟快步踏上码头,嗅觉第一时间捕捉到那股独属于上古本源的特殊气息。即便少年刻意收敛,这份纯净霸道的力量,依旧在空气中悄然弥散,无法彻底掩藏。
他推门而入,温润醇厚的本源霞光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清香。
床板之上,幼童身躯安稳静卧,基因重写后的躯体愈发剔透完美。积压五个月的焦虑、担忧、后怕,在亲眼见到少年的这一刻尽数爆发,陆沉舟眼眶瞬间泛红。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屈膝蹲下,生怕惊扰熟睡的少年,小心翼翼伸出手掌,包裹住那只娇小冰凉的小手。
掌心触感细腻柔软,如同浸水的陶土,看似脆弱不堪,内里却潜藏着撼动山海的无限潜能。
“孩子,陆叔叔来了。对不起,来晚了。”
心底歉意悄然落地,原本毫无动静的少年,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极其轻微地反向攥了攥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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