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卷上的金字落下时,沈照夜掌心猛地一烫。
【第三问:无籍魂该不该留?】
这一问,比前两问更安静。
第一问落下时,问的是青岚宗有没有资格说话。
第二问落下时,问的是谢无恙该不该死。
而第三问,问的是沈照夜这个人,能不能继续站在这里。
无籍魂。
该不该留。
这几个字没有“死”字,却比死字更阴冷。
因为死,是明刀。
留不留,是把人放在秤上称。
好像他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件来源不明、用途不清、风险待估的东西。
可以暂存。
可以封禁。
可以交由天律院补录。
也可以被拿走。
旁听席上的目光瞬间换了方向。
刚刚所有人还在看谢无恙。
看这个十年来被命债压住的逆命者,竟然当众从死罪里被撬出一线生机。
可现在,他们都看向沈照夜。
这个青岚宗最小的弟子。
无籍后天入名者。
问名桥上照罪碑曾试图给他写下“无籍异魂”。
问心室里裴玄知曾问他: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沈照夜站在问心台上,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
不是怕。
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拆开的冷。
像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从哪里来。
为何无籍。
为何能窥见命数。
为何能一次又一次提前发现死局。
为何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也看不见谢无恙的剧本。
这些问题,沈照夜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可他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就允许别人把“不知道”写成罪。
谢无恙的竹椅在他身旁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夜没有回头,却知道大师兄看着他。
陆青檀也往前半步,账册已经翻到《凡籍安置规》。
温扶摇指尖扣着银针。
贺云舟握着剑鞘,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顾怀山站在青岚宗最前方,掌门令微微亮起。
他们都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问,沈照夜必须先自己接。
裴玄知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沈照夜。”
“你可知,天律院为何单独设此问?”
沈照夜抬头。
“因为你们想问我。”
裴玄知微微一笑。
“不是想问你。”
“是不得不问你。”
他抬笔,主卷上浮出一行行字。
【沈照夜。】
【青岚宗小弟子。】
【入宗前命籍空白。】
【魂源不可查。】
【疑似后天入名。】
【多次提前窥见命劫。】
【能力来源不明。】
【原身去向不明。】
【是否夺舍,尚未完全排除。】
最后一行浮出来时,问心台四周瞬间安静。
夺舍。
这个词一出现,旁听席上不少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无籍尚可补籍。
异魂尚可查源。
但夺舍不同。
夺舍是大忌。
若一个外来魂魄吞掉原身,占据身份,混入宗门,那无论他救过多少人,都绕不过最初那一条命。
裴玄知没有一上来就说沈照夜有罪。
他只把“原身去向不明”摆出来。
把“夺舍尚未完全排除”摆出来。
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去想。
这比直接定罪更狠。
沈照夜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刀会来。
问心室里,裴玄知就已经问过。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那时有问心灯,有谢无恙,有青岚宗众生纹。
可今日,是问心台。
旁听席上坐着中州各宗。
命籍司、内笔阁、公证司、丹塔、剑阁,都在看。
裴玄知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
裴玄知问:
“沈照夜。”
“你入青岚宗之前,命籍何在?”
沈照夜道:
“不知。”
“魂源何处?”
“不知。”
“原沈照夜魂魄去向?”
“不知。”
“你为何能提前窥见命劫?”
“自保之法,不便公开。”
“能力从何而来?”
“不便公开。”
裴玄知看着他。
“你看。”
“关键问题,你一概不知。”
沈照夜点头。
“对。”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议论。
“不知也能答得这么理直气壮?”
“无籍魂源不明,确实危险。”
“若真是夺舍,总不能因为他救过人就算了吧?”
“但问名桥上好像已经查过无夺舍证据。”
“查过不等于完全排除。”
裴玄知继续道:
“天律院并非要因无籍而定你罪。”
“这一点,问名桥已有争议。”
“今日第三问,也不是问你是否有罪。”
“而是问——”
他抬眼,声音缓缓压下。
“一个魂源不可查、能力不可查、原身去向不可查、却能屡次干涉命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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