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走下问心台的时候,天律院的净尘霜还在落。
白得刺眼。
一片片落在长阶上,落在众人肩头,也落在沈照夜掌心那道还未完全暗下去的众生纹上。
霜很冷。
可沈照夜胸口却还有一股未散的热。
七问。
他们真的接住了七问。
青岚宗没有被封。
大师兄死罪暂不成立。
他没有被押去审魂。
众生纹没有被定成乱天道禁阵。
二师姐没有被写成危害仙门。
四师姐没有被归入丹塔。
三师兄的护道剑心,被剑阁当众认了。
听起来像赢了。
可沈照夜一点也不敢真觉得赢了。
因为命债簿最后浮出的那几行字还压在他心口。
【裴玄知第一阶段问责失败。】
【警告:裴玄知将启动第二阶段。】
【新事件:裴照衡遗卷即将现世。】
【持卷人:未知。】
【有人将在今夜,叩响听律居的门。】
裴照衡。
这个名字像一根从旧案深处伸出来的骨刺。
死了六年。
却一次次扎进今日的问心台。
陈闻礼石片上有裴氏递令。
赤松岭灵税催缴令复核人是裴照衡。
白鹿镇、黑水村、魔血诱导、洗魂散、引命线灰,所有线索都在往东境外巡一脉上靠。
而裴玄知,是裴照衡的儿子。
偏偏裴玄知今日败得太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主审被青岚宗当众拆掉七问。
他合上主卷时,甚至还能笑。
那笑不是装出来的宽和。
更像一局棋,丢了外面的子,却还握着里面真正要走的那一步。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问心台。
裴玄知已经不在那里。
主审席空了。
只剩天律院执事在收主卷副录。
可沈照夜总觉得,那张空下来的主审席反而更让人不安。
谢无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还看?”
沈照夜回神。
大师兄坐在竹椅上,脸色比上台前更白。
问责七问里,他看似没有怎么动手,可每一问都与他身上的旧债相连。
尤其第二问。
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三案一桩桩翻出来时,沈照夜能感觉到,谢无恙身上的众生纹一直在暗暗发抖。
那不是怕。
是旧伤被反复撕开。
沈照夜低声道:
“我总觉得裴玄知没输。”
谢无恙淡淡道:
“他当然没输。”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看向远处白塔。
“他只是没赢。”
这句话很轻。
但沈照夜听懂了。
裴玄知的目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七问定罪。
七问若能压死青岚宗,自然最好。
若压不死,也能把旧案推到公开复查上。
公开复查意味着更多证物、更多证人、更多旧账都会浮上来。
而一旦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十年前,裴玄知就有机会把某个他真正想抛出来的东西,顺势放进局里。
比如——
裴照衡遗卷。
沈照夜心里一沉。
“大师兄。”
“嗯?”
“如果裴照衡真的留下遗卷,你觉得里面会写什么?”
谢无恙沉默了一瞬。
“看裴玄知想让它写什么。”
沈照夜皱眉。
“遗卷还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谢无恙道:
“死人的字,最容易被活人借。”
沈照夜心里更沉了。
这话太对。
裴照衡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辩解。
也不会否认。
一卷遗卷若出现,可以是证据,也可以是陷阱。
可以把罪全推给裴照衡。
也可以把青岚宗彻底拖进另一层旧案。
甚至可以洗白裴玄知。
谁知道那卷东西,是裴照衡真写的,还是有人想让他们看见的?
他们回到听律居时,天色已经暗了。
所有人都很累。
顾怀山一进院子,就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沈照夜吓了一跳。
“师父?”
顾怀山摆摆手。
“没事。”
陆青檀皱眉。
“师父,掌门令今日承压太久。”
温扶摇立刻上前,伸手扣住顾怀山手腕。
顾怀山本能想躲。
温扶摇冷冷看他。
“躲一下,药钱翻倍。”
顾怀山不动了。
温扶摇检查片刻,脸色不太好。
“掌门令反噬。”
“灵台也有震荡。”
顾怀山咳了一声。
“小事。”
温扶摇道:
“师父,你再说小事,我把你和大师兄安排一个病房。”
顾怀山瞬间严肃。
“那还是大事。”
沈照夜:“……”
青岚宗最有效的威胁:和大师兄同房养病。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闻言抬眼。
“我听见了。”
温扶摇面无表情:
“听见就闭眼调息。”
谢无恙:“……”
他也不说话了。
贺云舟把照胆剑放到门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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