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听律居里就已经有人醒了。
准确地说,是没人真正睡着。
顾怀山靠在椅子上闭了两个时辰的眼,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公证司封匣要不要另收保管费。
陆青檀告诉他,暂时不收。
顾怀山脸色刚缓和一点,又听她补了一句:
“后续复查产生的拓印、验墨、封库费用,可能由涉案各方分摊。”
顾怀山重新闭上眼。
“老夫还是昏着吧。”
温扶摇把一碗药放到他面前。
“喝了再昏。”
顾怀山睁开眼,看见药汤颜色,沉默了很久。
“扶摇。”
“嗯。”
“师父昨夜也算为宗门出生入死。”
“所以?”
“能不能加点糖?”
温扶摇面无表情地往药里放了一颗黑色药丸。
顾怀山盯着那颗药丸。
“这是什么?”
“止苦丸。”
顾怀山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脸当场皱了起来。
“更苦了!”
温扶摇点头。
“苦到极处,就分不出哪一口更苦。”
沈照夜坐在旁边,右手缠着厚厚一圈药布,听见这话,下意识把自己的药碗往远处推了推。
温扶摇头都没回。
“沈照夜。”
沈照夜立刻把碗端回来。
“大师兄,你喝吗?”
谢无恙靠在窗边,眼睛还闭着。
“不喝。”
温扶摇道:
“他有自己的。”
谢无恙睁开眼。
沈照夜忽然觉得,昨夜空白卷没能把他写进去,大概就是为了让他今早看见这一幕。
青岚宗最公平的地方,不是众生纹。
是苦药人人有份。
陆青檀已经换了一本新账册。
封面写着:
【天律院公开复查记录。】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涉及费用待核。】
顾怀山看见那行字,药喝得更苦了。
辰时将近,公证司来人。
不是孟听澜。
是一名年轻封证官,送来今日复查通知。
【辰时三刻,公证司复查台。】
【复查事项:裴照衡遗卷、异常天律空白卷、阿砚灭口案。】
【到场方:天律院、内笔阁、公证司、命籍司、青岚宗。】
【特邀观证:丹塔、剑阁、魔族使臣乌衡。】
【新增提交证物:第一册无名问责卷。】
沈照夜看见最后一行,掌心伤口隐隐发疼。
不是因为药布缠得紧。
是命债簿在袖中发热。
他没有立刻翻开。
昨夜命债簿最后写的是:
【下一位被问责者:不是青岚宗。】
【是天律院。】
现在,无名问责卷真来了。
谢无恙披上外袍,伸手去拿断尘剑。
沈照夜下意识看他。
谢无恙动作停了一下。
“带剑。”
“我没说不让带。”
“你眼神说了。”
沈照夜道:
“我眼神只是提醒。”
“提醒什么?”
“不许擅自出鞘。”
谢无恙把剑系到身侧。
剑鞘上的“大师兄限制令”已经换了新纸。
昨夜空白卷一闹,原来那张沾了墨气,陆青檀怕它失效,当场重新誊了一份。
内容比以前更长。
【谢无恙不得擅自拔断尘剑。】
【不得擅自离宗。】
【不得擅自认罪。】
【不得擅自替他人赴死。】
【不得见裴玄知不顺眼便拔剑。】
【不得见天律笔不顺眼便拔剑。】
【不得以“来不及了”为由拔剑。】
【不得以“我有分寸”为由拔剑。】
谢无恙看完时,只问了一句:
“还有空白吗?”
陆青檀说:
“背面还有。”
于是他没再问。
青岚宗走出听律居时,净尘霜已经停了。
中州天色仍阴。
长街两侧的人比昨日更多。
问心台七问的结果已经传遍中州。
一个三等宗门没有被封,反而把三桩命债旧案撬成公开复查,这种事在天律院近百年里都不多见。
有人看谢无恙。
有人看沈照夜。
也有人盯着陆青檀腕间遮住的魔血纹,或温扶摇背着的药箱。
但最多的目光,还是落在青岚宗几个人走在一起这件事上。
他们来中州时,像一群准备挨打还交不起车费的人。
现在依旧穷。
依旧坐不起最好的云车。
却没人再把他们当成一问就散的小宗门。
复查台设在公证司与天律院之间。
不归天律院内院。
也不完全归公证司。
是一座四面开门的白石高台。
台中央没有主审席。
只有六方席位,围着一张圆形证台。
这意味着今日不是问责青岚宗。
至少表面上,没有谁坐在最高处。
沈照夜走上台时,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裴玄知。
是晏孤鸿。
他坐在内笔阁席位旁。
一身旧灰袍。
头发全白,披散在肩后,没有束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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