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沈照夜穿着内笔阁正阁主法袍。
衣襟一丝不乱。
手中黑金长笔稳稳抵在谢无恙眉心。
那张脸和沈照夜一模一样。
连笑起来时嘴角微微向左偏的习惯都没有错。
“沈照夜。”
镜中人看着他。
“你说活人会改。”
“那你怎么证明——”
“你以后不会变成我?”
镜面里的谢无恙没有动。
断尘剑已经彻底出鞘。
剑光却不是朝外。
而是被镜中沈照夜一笔压在眉心,像一份尚未完成的案卷,只等执笔人写下最后判词。
第五层门下,规则逐字亮起。
【自证庭。】
【凡入此庭者,须证明本人不会成为镜中之人。】
【自证成功,方可入内。】
【自证失败,镜像将代替本人继续登塔。】
【提示:镜像拥有本人一切已知经历、欲望、恐惧与未来可能。】
贺云舟看完,脸色变了。
“失败就让假的替我们上去?”
陆青檀道:
“不只是替我们上去。”
她盯着“代替本人”四字。
“可能也会替我们出去。”
孟听澜皱眉:
“怎么证明一个人未来不会做某件事?”
无人回答。
因为证明不了。
人连自己下一刻会不会改口都不知道。
更不可能证明十年、百年之后,永远不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辛照雪走近镜面。
镜子里的他身穿内笔阁阁主法袍,手中握着一册整理得极为干净的证词。
纸面上,没有迟疑。
没有哭声。
没有重复。
只有一行行清晰结论。
镜中辛照雪道:
“你今日认为证词不该被过度整理。”
“可等到案卷堆满内笔阁。”
“等证人说不清话。”
“等一桩案子拖上三年。”
“你仍会替他们整理。”
“删去无用的话。”
“留下你认为有用的部分。”
“你怎么证明,你不会成为我?”
辛照雪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另一面镜中,孟听澜的倒影坐在高高的公证席上。
无数案件堆在她面前。
她盖下铜印。
每一边都挑一点错。
每一边也都让一步。
最后所有人都有责任。
也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负责。
镜中孟听澜道:
“你说绝对中立是好听的假话。”
“可公证司需要所有人都接受。”
“有一日,为了维持公证司的威信,你会选择一个看起来最公平、最不会得罪任何一方的结论。”
“哪怕它不是真相。”
“你如何证明你不会?”
何守章的镜子更安静。
镜中人仍守着旧库。
他看见柜底有异常。
看见封条的日期不对。
看见陈闻礼被笔禁反噬。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柜门重新关好。
镜中人低声道:
“这才是你最可能过的一生。”
“安全。”
“安稳。”
“什么也不做。”
何守章脸色一点点发白。
镜中的温扶摇躺在药台上。
手腕、胸口、脊骨全被剖开。
她自己的血骨被装进一只只药瓶。
药庐门外,很多被救活的人在磕头。
镜中温扶摇却已经不像人。
只剩一副还能不断生长药骨的躯壳。
“有一天。”
镜中的她说。
“会有一个人,是普通药救不了的。”
“会有一场大疫,只差你一截骨。”
“你真的能看着他们死吗?”
“你怎么证明,自己不会重新躺上药台?”
贺云舟镜中的照胆剑,则已经沾满血。
他站在倒下的人群中央。
每一个死者,都曾在某一刻被他判断成敌人。
有真的邪修。
也有来不及开口的证人。
镜中贺云舟握着剑,眼神仍旧清澈。
“我每次拔剑时,都以为自己在救人。”
“你怎么证明。”
“下一次不会又信错?”
顾怀山看见的,是一座完好无损的青岚山。
护山阵坚固。
灵石堆满库房。
弟子们也都活着。
只是每个人都被锁在各自院中。
谢无恙被封剑。
沈照夜被关入命籍阵。
陆青檀的魔血被压制。
温扶摇的药骨被封存。
贺云舟的照胆剑被收走。
镜中的顾怀山坐在掌门殿里。
“所有人都安全。”
“也没人再闯祸。”
“等你老了。”
“等你再也承受不起一次灭门劫。”
“你怎么证明,你不会把保护变成囚禁?”
晏孤鸿的镜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扇紧闭的门。
门后堆满他早已发现、却始终不敢公开的错案。
镜外的晏孤鸿看着那扇门,脸上没有表情。
他大概不需要镜中人质问。
因为那不是未来。
是他已经做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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