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石门不见了。
原地只剩一个漆黑洞口。
洞里不断向外涌出金色雾气。
年轻的谢无恙就站在雾中。
与现在的谢无恙一样高。
脸也一样。
可两人站在一处,没人会认错。
一个穿白衣,头发束得整齐,眼神亮得逼人。
另一个披着洗旧的外袍,袖口还沾着主笔阁的灰,左肩因为旧伤,比平时低了一点。
年轻人把鸡交给小石头。
鸡刚落地就跑了。
小石头想追,被陆青檀揪住衣领。
“算了。”
她说。
“让它自由一会儿。”
年轻人活动了一下被鸡啄过的手。
他看向顾怀山。
“师父。”
顾怀山没应。
“十年没见。”
“你不是他。”
“我当然是。”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第一次握剑,是你教的。”
“我十六岁结丹,你喝了三天。”
“十八岁下山,赢了纪无尘半招,回来时你嘴上说一般,转头就把天剑榜拓印挂进祖师祠。”
纪无尘抱着酒坛,从门里走出来。
“那一战没有分胜负。”
年轻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也来了。”
“我什么时候输你半招?”
“你剑穗断了。”
“我的剑尖也划破了你的衣袖。”
“只碰到布。”
“剑穗不是剑。”
两人隔着十年,先争起了一场谁也没赢的旧比试。
现在的谢无恙靠在门边。
看了一会儿。
“幼稚。”
两个年轻人同时转头。
纪无尘脸色更冷。
年轻的谢无恙却笑了笑。
“你连这件事也丢了?”
“没丢。”
“那你应该记得,是他先说我剑路不正。”
纪无尘道:
“确实不正。”
谢无恙揉了一下眉心。
“你们可以再打一场。”
“打完一起修门。”
年轻人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在打量十年后的自己。
从腰间的断尘剑,到没有灵气波动的经脉,再到外袍下压不住的伤。
看得很仔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活得久了。”
“这不是理由。”
“那你等十年再问。”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断尘剑轻轻震动。
他停住。
“你怕我?”
谢无恙没回答。
“怕我回去以后,把你挤掉?”
“你想多了。”
“那就让我回去。”
年轻人伸出手。
金色雾气从剑冢里涌来,在他掌心凝成一截骨。
骨节细长。
通体雪白。
中间有一道整齐的断口。
谢无恙胸口的旧伤随之裂开。
血很快浸透内衫。
只在衣领下露出一小点。
沈照夜看见了。
没出声。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得离谢无恙近些。
年轻人也看见这个动作。
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我回去。”
“灵根会恢复。”
“剑骨会完整。”
“十年前没走完的逆命路,也能重来。”
他指了指正在裂开的后山。
“剑冢会合。”
“山门不会塌。”
“你身上那些伤,我能一起收回来。”
谢无恙问:
“收回去以后呢?”
“你还是谢无恙。”
“哪一个?”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掌心的剑骨又亮了一点。
“这些年发生的事,我都听见了。”
“你救过很多人。”
“也挨了很多骂。”
“没有关系。”
“命格归位以后,天律会承认你从未废过。”
“从未废过?”
谢无恙声音很轻。
“那躺在竹椅上十年的人是谁?”
“是不得已。”
“夜里下山的人呢?”
“也是不得已。”
“顾怀山捡回来的那个废物呢?”
“师父不会介意。”
年轻人说得很快。
“这些都可以抹掉。”
“没人需要再记得你废过。”
顾怀山在旁边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
年轻人看向他。
“师父?”
顾怀山弯腰捡起一块剑冢碎石。
石头上还残留着当年谢无恙斩骨时的血。
他捏了捏,随手扔到旁边。
“少替老夫决定介不介意。”
年轻人怔了一下。
顾怀山指着现在的谢无恙。
“这十年他欠老夫八百六十七顿饭。”
“砍坏十二把菜刀。”
“私自下山一百多次。”
“还把老夫竹林里的好竹子全削成了剑。”
谢无恙道:
“没有全削。”
“闭嘴。”
顾怀山又指向年轻人。
“你回来,说这些都不算了?”
“不是不算。”
“那你刚才说抹掉。”
年轻人张了张嘴。
“我是说,没有必要保留那些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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