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还没死。”
黑手深处的人说完,咳了一声。
血从嘴角流下来。
颜色很淡。
像在水里泡久了。
裴玄知站在原地,没有叫父亲。
他先看那人的左手。
腕骨扭曲。
掌心有裴氏外巡一脉的血印。
半枚家令贴在腕侧,那个【衡】字只剩右边。
与旧供室里的残影一样。
也与天律院旧档中的裴照衡一样。
可这些都可以仿。
主笔阁连名字都能借。
一张脸算不了什么。
“你是谁?”
裴玄知问。
黑手里的男人笑了一下。
“这回知道先问了。”
裴玄知眼神微变。
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假死归来的裴照衡时,也喊了一声父亲。
那时候裴照衡说:
【别急着认。】
【天律院里,长着熟人脸的东西多。】
这句话只存在于他刚刚取回的记忆里。
旧供残影没有说过。
完整家令里也没有。
裴玄知往前一步。
腕上的责任金链被拉得笔直。
“证明。”
男人看着他。
“你十岁以前,怕打雷。”
“旧档查得到。”
“十二岁私自进外巡库,被卷架砸断左手小指。”
“温氏旧医档也能查。”
“十五岁第一次跟我去东境,路上偷喝了一口烈酒。”
“阿砚知道。”
“还有呢?”
男人没说话。
裴玄知盯着他。
“只有这些?”
黑手正在闭合。
金灰色墨汁漫过男人肩头。
他似乎被什么东西钉在掌心里,动一下都难。
却还是想了很久。
“你小时候不怕苦药。”
“但喝完要吃一粒糖。”
“长大以后不肯要。”
“每次温医修开药,我便把糖放在你书案右边第二格。”
“你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
裴玄知右手轻轻动了一下。
辛照雪看见了。
他想摸袖袋。
忍住了。
裴玄知常年随身带着糖。
没人见他吃过。
内笔阁通宵审卷时,他会把糖放在值守书吏桌上。有时是两粒,有时三粒,从不说是谁给的。
辛照雪一直以为,只是裴主审不喜欢甜。
黑手里的男人喘了口气。
“够不够?”
裴玄知道:
“不够。”
“那便先救。”
男人嘴角那点笑没了。
“别拔剑。”
谢无恙仍握着断尘剑鞘。
剑身已经被黑手吞进去大半。
白骨剑卡在第六指深处,金光时亮时暗。
年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被锁在掌心。”
“剑一拔,通路会合。”
“他会跟着被送去中州。”
裴玄知问:
“能不能把人带出来?”
“能。”
“怎么做?”
“把手撕开。”
纪无尘看了一眼脚下仍在崩裂的地面。
“黑手与地脉相连。”
“撕手,先毁后山。”
剑里的年轻人很不耐烦。
“所以我还在想。”
纪无尘神色不变。
“你二十岁时也只会想这种办法?”
“至少比你快。”
“你先出来再说。”
“你先把人救了。”
两人隔着一只黑手,仍没忘记争。
谢无恙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闭嘴。”
剑里安静下来。
纪无尘也不说了。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裴照衡的名字已经出现。
没有【旧供残影】。
也没有【死者】。
只有很短的三行。
【裴照衡。】
【肉身尚存。】
【命籍状态:已死亡六年。】
沈照夜往下翻。
后面几页全是空白。
“他为什么能活?”
何守章走过来。
“命籍已死,肉身通常撑不过七日。”
裴照衡抬眼看他。
“因为我没在活。”
何守章没听懂。
裴照衡动了动右手。
黑墨下面露出几道锁链。
一条穿过胸口。
一条钉进丹田。
还有一条从后颈进入,锁住魂识。
锁链上没有禁制符。
写的是日期。
六年前的日期。
裴照衡假死后第七日。
“它把我停在这一天。”
“心跳一次。”
“停一次。”
“伤口裂开。”
“再合回去。”
“我不会老。”
“也死不了。”
他说这几句话时很平静。
像已经说过许多遍。
或许不是说过。
只是一个人在地底待得太久,早把该怎么解释想好了。
裴玄知问:
“谁把你放进来?”
“没看见。”
“六指持笔人?”
“不知道。”
“阿砚呢?”
裴照衡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知道。”
裴玄知声音冷下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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