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到底是谁在疼?”
裴玄知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字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落下时,裴照衡已经睡着了。
药碗放在床边。
碗底剩着一点黑褐色药渣。
那粒糖没吃。
还攥在他手里,化开了一层,指缝有些黏。
裴玄知把纸折好。
没有放进证物袋。
塞进自己袖中。
第二天一早,温扶摇检查裴照衡胸前的黑色字痕。
三道字。
【结案。】
【封存。】
【勿启。】
它们不是写在皮肤上。
最浅的一笔,也已经长进肋骨。
温扶摇用银针试了半个时辰。
针扎进去。
拔出来时,针尖变成黑色。
她闻了闻。
贺云舟站在旁边。
“有毒?”
“不知道。”
“你怎么总不知道?”
“知道的东西就不需要试了。”
温扶摇把黑针往他面前递。
“你舔一下。”
贺云舟立刻往后退。
“我就是问问。”
“那就少问。”
沈照夜坐在窗边。
命债簿摊在膝上。
从早上翻到现在,没有给出能把裴照衡带进问心台的办法。
只要靠近一里,死判就会执行。
若强行改命,代价不明。
后面那四个字写得比平时大。
像怕他假装没看见。
裴玄知问:
“能不能取下一块字骨?”
温扶摇头也不抬。
“能。”
“取。”
“人会死。”
“取最小的一块。”
“少死一点?”
裴玄知没说话。
温扶摇放下银针。
“你们办案,总喜欢把人的伤当证物。”
“割下来。”
“装进匣子。”
“贴上名字。”
“拿到堂上给人看。”
“看完呢?”
裴玄知道:
“还回来。”
“长得回去吗?”
“……”
“不能。”
温扶摇把裴照衡衣襟重新合上。
动作并不轻。
床上的人疼醒了。
刚睁眼,便听见她说:
“不取。”
裴照衡还没弄明白取什么。
先点了头。
“好。”
裴玄知看向他。
“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
“那你答应什么?”
“她拿着针。”
裴照衡说。
“先顺着。”
温扶摇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把银针收进盒中。
裴照衡慢慢坐起来。
身后垫着顾怀山的旧枕头。
枕面原本绣着一只鹤。
用得太久。
现在只剩半只。
“你们想把伤带上问心台?”
他问。
裴玄知道:
“它能证明你还活着。”
“会疼的东西不一定活着。”
裴照衡看向断尘剑。
“那截剑骨也会疼。”
剑里的人立刻道:
“我活着。”
裴照衡点头。
“没有说你不活。”
“你刚才说不一定。”
“所以没说一定。”
年轻人没想到一醒来又有人与自己争这个。
断尘剑在墙边震了两下。
谢无恙伸手按住。
“别吵。”
“是他先说的。”
“他是病人。”
“我也是。”
温扶摇看向剑。
“哪里不舒服?”
年轻人把被捆灵索缠了五圈的右手举起来。
“它一直想写字。”
“砍掉。”
“刚拿回来。”
“那就捆着。”
温扶摇显然不觉得这算急症。
年轻人不说话了。
裴照衡看着眼前这些人。
像是在重新认识青岚宗。
六年前,他来过一次。
那时夜深。
山门比现在更破。
顾怀山在前山喝醉了。
贺云舟只有十几岁,抱着剑睡在问剑台。
谢无恙被斩去命格以后,躺在竹院里发高热。
所有人都觉得最坏的事已经过去。
现在回头看。
那一夜反而安静。
“伤不能证明人活着。”
裴照衡重新开口。
“那什么能?”
沈照夜问。
“改口。”
“旧供残影也会改口吗?”
“不会。”
“所以它不是活人。”
“问心台不会承认这个说法。”
“为什么?”
“因为旧供室的第一条规则。”
裴照衡说。
“死者无法改口。”
“它不会变,反而最像真的。”
裴玄知把昨夜那张纸拿出来。
放在父亲面前。
“我会问它。”
裴照衡展开看了一遍。
“它会怎么回答?”
“那是它的事。”
“它可能说,是它在疼。”
“残影没有身体。”
“问心台会给它。”
裴玄知神色微沉。
旧供还魂。
问心台会给残影一具临时肉身。
若那具肉身连裴照衡的伤也能仿出来。
疼便不再能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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