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刘被抓后的第七天,苏炎蹲在县医院住院部外面的法国梧桐上,透过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病房里,王局长坐在一张病床边,背对着窗户。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左手打着石膏,缠着厚厚的绷带,小脸苍白,正睡着。
那是王局长的小儿子。
三天前,出了一场“意外车祸”。
苏炎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又嚼,嚼出一股铁锈味。
意外?
哪有那么巧的意外。
王局长刚向上级申请继续核查刀疤刘的案子,第二天他儿子就出了车祸。
手骨折了。幸好只是手骨折。
“幸好”这两个字,苏炎想着都觉得恶心。
——
病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瘦,戴眼镜,脸上带着笑——那种收着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王局长回过头,站起来。
“李处长。”
“王局,听说孩子出事了,来看看。”李处长走到床边,看了看睡着的小孩,叹了口气,“唉,现在这路上,车太多,开车的人也不小心。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王局长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李处长,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处长笑着摆摆手,然后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王局,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窗边。
苏炎的麻雀耳朵竖了起来。
李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断断续续还是飘出来几句:
“……王局,有些事,适可而止。”
“刀疤刘抓了,案子结了,功劳是你的,大家都好。”
“再查下去……你也看到了,孩子还小。”
王局长没有说话。
李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个聪明人。上面都看着呢。”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局长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苏炎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国字脸,平时总是绷着,锐利得像刀子。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松弛下来,皱纹一道一道的,老了好几岁。
他望着窗外,望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楼房,望着天边那些阴沉沉的云。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那孩子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王局长就那么坐着,坐着,一动不动。
——
苏炎蹲在梧桐树上,把那一眼看进了心里。
他想起老李头死在雪地里的那个夜晚。想起周芸缩在墙角发疯的样子。想起二狗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想起那五个女孩,最大的那个还在哭,最小的那个还在睡。
现在又多了一个。
王局长的儿子。七岁。手骨折了。躺在病床上。
因为他的父亲想查一个不该查的案子。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很轻。
苏炎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扇窗户,盯着那个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背影,盯着那只轻轻抚摸孩子头发的手。
“宿主,你的心率已经降到正常值以下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如果系统能担忧的话,“这种状态不正常。”
“我没事。”苏炎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有事。”系统说,“你的情绪指数现在是‘麻木’状态。这种状态比愤怒更危险。”
苏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扇窗户,望着那个背影。
——
从医院出来,苏炎飞回了村子。
他落在老槐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村里的日子照常过。张婶还在井台边洗衣服,赵婶还在旁边择菜,老人们在树下下棋,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
一切都很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炎知道,有些事发生了。
刀疤刘被抓了,但案子结了。
账本在王局长手里,但不会再查下去了。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几十年的人命——
它们会被锁在档案柜里,落满灰尘,最后被当成废纸处理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
苏炎没理它。
“宿主,你在钻牛角尖。”
苏炎还是没理它。
“根据本系统的数据分析,你现在的状态是‘绝望+无力感+轻度抑郁’的复合体。需要本系统播放一点欢快的音乐吗?”
“不需要。”
“那本系统给你讲个笑话?”
苏炎终于抬起头:“你有笑话?”
“有。”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本系统存储了三千四百二十六条笑话,涵盖二十三个国家和地区。比如这个:一只麻雀去酒吧,酒保说‘对不起,我们不招待鸟类’。麻雀说‘为什么?’酒保说‘因为你们总是叽叽喳喳,吵得客人头疼。’麻雀说‘那你们为什么招待人类?’酒保说‘因为他们会付钱。’麻雀说‘我也付钱。’酒保说‘你用什么付?’麻雀说‘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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