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居民楼在县城东边,六层,灰扑扑的,和周围的楼房没什么两样。但苏炎知道,不一样。四楼那户人家,阁楼上曾经藏了一具白骨,藏了十年。
它变成一只壁虎,从外墙往上爬。
夜已经深了,大部分窗户都黑了灯,只有几户还亮着。苏炎小心翼翼地爬,生怕被人发现。
四楼,那户人家的窗户关着,灯也黑着。案发后,这户人家就空了。林某被抓,她母亲搬去了亲戚家住,房子空置着,没人敢住。
苏炎从窗户缝里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客厅、卧室、厨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苏炎知道,异常在阁楼上。它顺着墙根爬,找到通往阁楼的梯子。
阁楼的入口在天花板上,有一个拉环。苏炎变成一只老鼠,顺着梯子爬上去,用前爪扒开阁楼的盖板。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尘封多年的味道。木头、灰尘、腐朽的布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苏炎爬进阁楼。
阁楼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堆满了杂物。旧箱子、破衣服、发黄的报纸、落满灰的书本。
苏炎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空了一块。法医把证物都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几个淡淡的印子——那是四个编织袋压出来的痕迹。
苏炎盯着那些印子,想象着十年前,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骨头。
人的骨头。
一具完整的尸骨,被分成四袋,堆在这里。
十年。
同一个屋檐下,活人和白骨,相处了十年。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检测到你的心率上升了。需要本系统——”
“不用。”苏炎打断它,“我没事。”
它深吸一口气——虽然老鼠有没有肺它也不确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它继续观察。阁楼的地板上,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很淡,但确实存在。那是血迹,十年前的,渗进了木头里,怎么也洗不掉。
墙角还有一堆灰白色的东西,小小的,一粒一粒的。
蛹壳。
系统说的那个东西。
“宿主,那些就是蛹壳。”系统的声音响起,“苍蝇在尸体上产卵,幼虫孵化后化蛹,蛹壳留在原地。专家一看这些蛹壳,就知道尸体从来没动过。因为如果尸体被移动过,蛹壳不会这么集中。”
苏炎盯着那堆蛹壳,盯了很久。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些苍蝇,在尸体上爬了多久?那些蛆,在骨头里钻了多久?那个姑娘,每天晚上躺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听着阁楼上的动静,她不怕吗?
从阁楼下来,苏炎又爬进了林某的房间。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床头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苏炎爬上书桌,看着那些东西。
抽屉里有一些信,用橡皮筋扎着。苏炎用爪子扒开,是周某写的。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内容。
“小林,你今天怎么不理我?是不是又生气了?你个子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说怎么了?”
“小林,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生气。你矮我也喜欢你,行了吧?”
“小林,你跟那个人拍婚纱照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气我?我跟你说,你这样的,除了我谁要你?”
苏炎的爪子紧了紧。
这些话,看着像是道歉,但每一句都带着刺。“你个子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道歉吗?这明明是揭短。“你矮我也喜欢你”——这是表白吗?这明明是居高临下的施舍。“除了我谁要你”——这句话,简直是把刀子。
它想起茶馆里那些老头说的话。话难听。真的是话难听。这种话,换谁听了都想打人。
但杀人?苏炎不知道。
书桌的抽屉里还有一本日记。
苏炎翻开,是林某的笔迹。
1996年10月3日:今天他又说我矮。我没理他。
1996年10月15日:他说要跟我分手,说配不上我。配不上?哼,是他配不上我才对。
1996年11月2日:我跟小张拍了婚纱照。小张对我很好,从来不嫌我矮。
1996年11月20日:他来找我了,说我伤害了他。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不想听。
1996年12月1日:他天天来。我快疯了。
1996年12月15日:我买了安眠药。
1996年12月18日:他死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一片空白。
苏炎盯着那些字,想着那个女孩。偏执。真的是偏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周某伤害她,就一定要报复。她认准了要把尸体藏起来,就藏了十年。她是怎么做到,每天睡在离尸体只有几米远的地方,还能正常上班、正常生活、正常笑?
从林家出来,苏炎落在对面楼的天台上,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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