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药园的日子像一条被慢慢拉平的溪流,缓、稳,不起什么波澜。苏炎和李明翰每天卯时起来,切药、晒药、翻田垄、修水渠,日落收工。老韩隔几天来巡查一次,话不多,偶尔在院子里站一站,喝一碗凉茶就走了,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的旧灯台,习惯了在固定的时间亮起来,照一下眼前的地面,再熄灭下去。他看出这两个人不是来长待的,但他没有问。这是他在这里做了多年管事,练出来的分寸。
苏炎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清晨推开屋门,露水打湿的草叶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甘草的气息。他把切药的案板搬到院子里,用一把磨得锋利的薄刃切片刀,把晾干的黄芪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码进竹匾里。刀起刀落之间,黄芪的断面渗出淡黄色的汁液,在刀面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细痕。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脊线——那些灰白色的圆顶建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被放久了、微微发旧的白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几百年不曾被人挪动过。那里面住着任花悦。她现在是圣女了,每天大概有很多事情要做——接见、议事、主持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式。
那天傍晚,李明翰从屋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从灶房打来的热水。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开口说了一句:师弟,我们该走了。苏炎正坐在桌边整理一批切好的当归片,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李明翰一眼:什么时候?
后天。升龙秘境快开了。我们得赶过去,路上要花些时间,不能错过入口开启的时辰。这次秘境里有结婴果,你的修为已经到了金丹中期的门槛,若是能拿到结婴果,突破元婴的机会就会大很多。这趟路不能白走。李明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考虑了很久、已经确定了的事,语气不像商量,更像通知。可苏炎注意到了,他说那句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怕说轻了会散掉。
苏炎看着他:那你妹妹呢?她那边怎么办?李明翰靠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暖灰色的天空:我托人给她带了一封信。她回了一封,很短——安好,勿念。我既接了这个位置,就不会辜负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你想往前走,便往前走。有缘自会相见。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封信的最后几个字在心里再压一遍,她说得对。她有她的路。我也有我的路。我来看过她了,确定她活着、走着、选了她想站的位置。那就够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了。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最后一片当归码进竹匾里,然后站起来,把那盏清心琉璃灯从窗台上取下来,吹熄了灯芯。火苗熄灭的时候,空气里留下一缕极淡的灯油气息,像一卷被合上放回书架的书页间残存的旧墨香。他开口说了一句:师兄,你替她把那段路走完了。剩下的路,该她自己去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那间住了两个多月的矮屋里。桌上的油灯被调亮了一些,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苏炎从包袱里把那本庄子取出来,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庄子《山木》篇里说——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真正的交情,不必多亲近,也不必常相守。像水一样清淡,但能长久。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你跟任花悦的关系,不是因为她不认你才断了的。恰恰是因为你们不需要靠相认来确认彼此是亲人。她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她是谁。你们隔着半座山谷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但你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你站过的地方她都知道。
李明翰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盏油灯。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灯芯后面的什么东西:我爹娘去找她的时候,应该也走到过这里。他们大概没见到她,但他们走完了那段路。我现在也走完了。我也该走了。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他那只旧包袱。他叠衣裳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在这里待过的每一寸空气都叠进那件灰布长衫的褶皱里,再小心地收进包袱底层,带往下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轮廓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苏炎去跟老韩告了别。老韩站在廊檐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粗茶,听苏炎说完要走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说了一句:这阵子你们干得不错。出去之后,药园这边的事别往外说。他说的别往外说四个字里没有警告的意味,只是一句交代,像在叮嘱一棵被移栽过太多次的树到了新地方,不必提你从前待过的那片园子。苏炎弯腰行了一礼:韩管事,这些日子承蒙关照。那棵噬灵树——我知道该怎么看了。
老韩看了他一眼。他那双被岁月磨粗了的眼睛里,像倒映着一层被掀开又被合上的旧土,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整: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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