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青木城找了一间客栈住下,客栈的掌柜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说话时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褂,腰间的围裙边缘被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在这家店里站了很多年、从没想过要换一条新的那种人。他听说他们在街边听了二郎真君的故事,便多问了一句:你们也听了那场书?苏炎说听了。老李掌柜摆摆手:那个说书人每回来青木城都讲这一场,我听了不下十遍了。可我每次听,都会想起一件事——我家祖上在二郎真君成圣之前,给过他一口水。
苏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你们祖上见过他?
李掌柜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算盘珠子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搁在台面上,像在整理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打开过的旧物:我家祖上当年住在桃山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靠种地和采药为生。有一天傍晚,一个年轻人浑身是汗地路过村口,在我家祖屋门口停下来讨了一碗水喝。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口磨得起毛了,脚上的靴子也沾满了泥。他喝完水道了谢,又继续赶路了。后来我们家人才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劈山救母之前的二郎真君。那碗水是他去桃山之前喝的最后一口水。我们家祖上后来说,他走路的姿势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他站直的时候,腰背是直的,但他喝完水转身走的时候,肩头微微往下沉了一线,像在扛一件还没到肩上、但他已经知道它有多重的东西。
他靠在柜台边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扇被暮色染成暖灰色的窗户上:我们家里人一直记得这件事。一碗水而已,不算什么恩情,但至少能证明——他在成为真君之前,也是凡人一个。他赶路会渴,靴子会沾泥,衣摆会磨破。他跟那些在街边蹲着喝粗茶的人没什么两样。他只是在喝完那碗水之后,继续走向了那座山。
苏炎坐在大堂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没有立刻接话。他感觉自己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碰了一下那道旧影的边缘——一个在成圣之前还需要在路边的村里讨一口水喝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一道注定要劈开的旧山。在神话故事里,他低头喝水的那一刻,大概还没完全想好斧头落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了。苏炎忽然想到那条两步之外的黑狗,它蹲在村口等他喝完水,然后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先他半步转了个身,把前路的方向让给他,再静静地跟上去,不挡路,不催促,像一道已经被时间磨得不会出声的影子。
那天晚上,客栈大堂里坐着一桌晚来的客人。其中有一个穿绸缎衫、手上戴着一枚粗金戒指的中年男人,正跟旁边的人聊得起劲。苏炎后来才知道他姓杨,是青木城的一位富商,做药材生意,在城里开了好几间铺子。他嗓门不小,说话时带着一种常年走南闯北的利落劲儿,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指节被那只金戒衬得粗短而有力。他拍了一下桌面:我刚才在街边也听了那场书。二郎真君这个人,我佩服他的本事,但我不佩服他的选择。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劈山救母这件事,换成我,我不会等到修炼到那个程度再动手。我能早一年就早一年,能早一天就早一天。他娘在桃山底下多压一天,那是多遭一天罪。他是成了真君,可他娘也在山底下多压了好多年。他后来每年去那座空山坐着,坐一天一夜——可他坐那些年,加起来也抵不过他娘在底下压着的每一天。这笔账,算不清。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可那时候他本事还没练成,去了也是送死。杨大海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那就送死。娘在底下压着,你在上面练功,你跟她说娘你等我几年——你让她怎么等?她等不了。她每一天都在底下等着你,可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那个时间差,比任何刀剑都更折磨人。二郎真君虽然最终救出了他娘,可那些年被压在山底下的日子,始终是空白的。他知道那段时间是空白的,所以每年回去坐一坐,也不敢坐太久——因为他知道坐久了也没用,那段空白填不上了。
苏炎坐在角落里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走。他注意到杨大海说那段空白填不上了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商人的利落劲儿忽然缺了一角,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在某个不常被注意到的袖口处悄悄裂开了一线。
夜色从窗棂缝隙渗进来,把大堂里的灯火压得低了一些。杨大海的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悬着,像一根还没被人接住就被风吹偏了的细线,在几盏旧灯之间来回晃动了几趟,才慢慢滑落到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灼痕。
【系统:积分+8,李掌柜与杨大海的视角。当前积分98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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