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废墟种子
隆复生第一次看清自己面目全非的样子,是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镜面上。
那是一面蒙了尘的不锈钢板,模糊得像隔了一生的记忆。他看见一个颅骨凹陷、左脸从眉骨到下颏缝了四十多针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右眼是正常的,深邃、锐利,像一个还能战斗的人的眼睛;左眼却被肿胀的软组织挤成了一条缝,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勉强窥探人间。
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了一下,那道贯穿左脸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整张脸切割成两片不相干的大陆。
“复生,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她小跑过来,拖鞋在塑胶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像踩在某些尚未凝固的悲伤上面。她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攥出褶皱的CT报告单,上面的影像学结论隆复生已经背下来了:右侧颞骨骨折、颅底骨折、左侧面神经损伤、眼球挫伤、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
隆复生把目光从消防栓镜面上收回来,转身看着母亲。五十三岁的女人,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亲人,却发现亲人比自己更需要水。
“妈,我没事。”他说。声音从左半边脸挤出来,含混、沙哑,像一把走音的提琴在勉强演奏一首不该被演奏的曲子。
母亲没有哭。她的眼泪在三天前——手术室门口那漫长的七个半小时里——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把那张CT报告单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腾出来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背上被固定针扎出的淤青。
“复生,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的话吗?”她忽然问。
隆复生愣了一下。他记得很多事情——记得自己在建筑工地上扛着测量仪爬了十二层脚手架,记得自己在甲方办公室里被指着鼻子骂了四十分钟而一言不发,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了二十七版方案直到凌晨三点——但他不记得母亲说的是哪一句。
“你说,你要盖房子给那些没有房子住的人住。”母亲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很久远的经文,“你那年八岁,咱们家还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棚户区。下大雨,屋顶漏了,你用脸盆接水,接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你说,妈,等我长大了,我要盖很多很多房子,每一间都不漏雨。”
隆复生的右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那种汹涌的、激烈的红,而是一种缓慢的、从瞳孔深处向外洇染的红,像墨滴落入清水,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道不肯声张的光。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八岁的男孩站在漏雨的棚屋里,脚下是湿透的砖地,头顶是塑料布和油毛毡拼凑的屋顶,雨水沿着墙角渗进来,在斑驳的墙面上画出蜿蜒的地图。那个男孩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大牡丹——他仰着头,看着从天花板上滴落的水珠,一粒一粒地落入盆中,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像时间的脚步声。
“妈,等我长大了,我要盖很多很多房子。”
“每一间都不漏雨。”
隆复生闭上眼。左脸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刺。但那个八岁男孩的声音比疼痛更清晰,像一个穿越了二十五年光阴的回声,终于在这个最恰当的时候找到了他的耳朵。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提起这件事。不是因为怀旧,不是因为温情,而是因为——
三天前,他从十二楼的脚手架坠落,摔在三楼的防护网上,捡回了一条命。事故调查报告还没有出来,但他知道原因。他知道是因为甲方为了赶工期压缩了安全措施预算,他知道是因为工地的安全员在事发前两周提交的整改报告被搁置在项目经理的抽屉里至今无人拆封,他知道是因为他在事发前一天下午曾经向项目部反映过脚手架连墙件数量不足的问题而得到的答复是“先干着,等这批材料进场再说”。
他知道这些,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在身体失重、耳边风声呼啸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完了”,不是“救命”,甚至不是“我妈怎么办”。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个连墙件果然不行。”
一个连墙件。一个连接脚手架与建筑主体的小小构件,直径不过四十八毫米的钢管,用一个扣件拧紧。它在整栋建筑的庞大体系中渺小得不值一提,但它决定了十二层楼高的外架上四十多个工人的生命安全。
隆复生是项目技术负责人。他在事发前一天下午就知道连墙件数量不足。他在事发前一周就在工程例会上提过。他在事发前两周就发过工作联系单。
但他没有停工。
他没有像八岁那年站在漏雨的棚屋里对自己承诺的那样——在“盖房子”这件事上,做到彻底的、不容置疑的、不计代价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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