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有言:“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意思是哪怕有超越世间的功劳,也承受不了一个“矜”字(一旦骄傲自大,功劳就全没了);纵然犯了滔天大罪,也挡不住一个“悔”字(只要真心悔改,便能重新做人)。
一 骄矜之祸
梅雨季的第七天,整个申城都浸泡在黏稠的水汽里。
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顶层的落地窗前,脚下是缩微的车流与人潮,黄浦江像一条灰黄色的缎带,被雨幕晕染得模糊不清。他刚刚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董事会,关于集团旗下“真善美教育基金”涉嫌违规操作的质询,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剐着他的耐心。
“隆总,媒体那边已经按住了。”助理林嘉佑推门进来,手里捧着iPad,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标准的职业性笃定,“财经网的稿子撤了,微博热搜也压下去了,那个发帖的离职员工……我们法务部已经发了律师函。”
隆复生没有回头。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四十二岁,轮廓硬朗,眼角有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这张脸在过去十年里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慈善晚宴的红毯、以及各种“青年领袖”论坛的主席台上。他是“复生资本”的创始人,是华尔街归来的传奇,是无数年轻人床头贴着的励志海报。
“那个员工……”隆复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说的那些账目,是真的吗?”
林嘉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隆总,您别开玩笑了。真真假假,重要吗?重要的是舆论场上我们说了算。再说了,咱们那个基金,这么多年资助了三百多所乡村小学,就算流程上有点瑕疵,那也是为了更快地把钱送到孩子手里。那些媒体,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隆复生转过身。他穿着一件定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百达翡丽。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此刻井底有微光闪动。
“瑕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
林嘉佑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隆总,今晚的安排您别忘了。‘荣曜’年度人物颁奖盛典,您是压轴的‘年度企业家’,红毯七点半开始,主办方特意交代,希望您能携伴出席。要不要我给……”
“推了。”隆复生打断他。
“什么?”林嘉佑以为自己听错了,“隆总,这个奖是国内商业媒体最有分量的,您知道为了这个提名,我们公关部熬了多少个通宵吗?而且,这不仅是您个人的荣誉,更是对公司品牌价值的——”
“我说推了。”隆复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教育基金的调查报告,纸张很薄,在他手里却像有千钧重,“嘉佑,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从香港到上海。”
“八年。”隆复生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个教育基金。”
林嘉佑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窗外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一位隐退多年的老书法家送给隆复生的,笔力遒劲,墨色淋漓,写着四个大字:“看淡荣辱”。落款处有一行小字:赠复生小友。
这幅字挂了十年,从隆复生第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办公室,一直挂到现在这间俯瞰申城的豪华空间。十年间,无数人问起这幅字的来历,隆复生总是淡淡一笑,从不深谈。
“因为我妈。”隆复生自己打破了沉默,声音低了下去,“我妈教了一辈子书,在湘西的大山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孩子,将来你如果有本事了,一定要记住,荣誉是别人给你的,虚的;耻辱是你自己挣的,实的。虚的别当回事,实的要当回事。”
林嘉佑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个离职员工,她说的账目问题,去查。”隆复生把报告拍在桌上,“如果真有违规,不管钱去了哪儿,不管要得罪多少人,全部给我纠正过来。如果因此要坐牢,我去。”
“隆总!”
“去吧。”隆复生挥挥手,重新转向窗外,“晚上的奖,谁爱领谁领。我今晚要去趟七宝老街,见一个人。”
林嘉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老板的背影,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跟了隆复生八年,自以为很了解这个人,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雨越下越大。隆复生看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母亲带着他走了四十里山路,去镇里的小学报名。母亲背着他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家里仅有的二十个鸡蛋,那是给老师的见面礼。泥泞的山路上,母亲滑倒了,鸡蛋碎了一地,母亲坐在泥水里,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把碎掉的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说:“可惜了,多好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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