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有云:“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这句话道破了人生成败的关键——得意时清醒转身,失意时坚韧前行。
一 琥珀之城
凌晨三点四十,隆复生从第五个梦中醒来。
窗外是浦东永远不会熄灭的夜景,黄浦江像一条流淌的LED灯带,把这座城市切割成两半——一半是陆家嘴刺向天空的金融尖塔,另一半是老街区低矮的、呼吸困难的里弄。他的公寓在三十七楼,落地窗外,整个上海匍匐在脚下,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
驯服。隆复生喜欢这个词。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海外事业部的数据简报:欧洲市场季度增长百分之十一点七,北美新店筹备进入尾声,东南亚供应链整合完毕。他划掉通知,起身倒了一杯冰水,站在窗前看着这座被他踩在脚下的城市。
十六年前,他拎着只有一个拉链的行李箱从安徽小站下车,口袋里揣着母亲借来的三百块钱和一张撕掉一半的车票。那半张车票被他夹在《菜根谭》的扉页里——那本书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线装,页脚发黄,被他从初中带到上海,又从群租房带到写字楼,最后带到这间三十七楼的公寓。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九点董事会,十点半政府接待,下午“新故里”项目奠基,媒体名单已经确认。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理石台面上。
六点整,司机准时把车停在公寓楼下。隆复生坐进后排,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进早高峰的车流。路过那栋已经完成主体结构的“新故里”大厦时,他让司机停了一分钟。
大厦通体玻璃幕墙,倒映着对面老城厢的青瓦屋顶——那是这片区域最后剩下的几栋老房子,像几颗松动的牙齿,夹在高楼的牙缝里。按照规划,它们将在三个月内被拆除,原地建起一座“沉浸式海派文化体验街区”,有仿古的里弄门头、扫码听故事的砖墙、定价三百八十八一位的“老上海怀石料理”。
“复生,你这是在给城市做整容。”昨天晚上的饭局上,某个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修旧如旧,比新的还新。”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午的奠基仪式很顺利。隆复生穿着定制西装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背后是“新故里”的巨幅效果图,面前是架成山丘的摄像机和一百多号人。他按惯例致辞,感谢政府、感谢团队、感谢时代,然后用那把绑着红绸的铁锹铲起第一铲土。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助理的例行汇报,没有理会。铲完土,站直身体,对着镜头微笑,转身把铁锹递给工作人员。直到坐回车里的那一刻,他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你拆的那条弄堂,是我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昨天被送进医院,今天早上走了。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保留城市记忆的隆总,亲手把她家的门牌号从墙上敲掉了。我在拆迁办看过你的档案,你当年也在这样的弄堂里住过。隆总,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爬上来的吗?”
他把这条短信读了五遍。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的脸。四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发际线比去年又高了一点点,嘴角习惯性地上扬,是一个标准的成功者表情。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另一条弄堂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撕掉一半的车票,抬头看着这座城市遮天蔽日的高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爬上去。
司机问:“隆总,回公司吗?”
他看着窗外那几栋仅存的老房子,沉默了很久。
“去瑞金医院。”
二 未完告别
瑞金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同一种气味——消毒水、枯萎的花、将死之人的呼吸。隆复生穿过长长的住院部走廊,在三楼的重症监护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到三点半,限两人。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沾满白灰的工装,脚上的运动鞋开了胶,露出里面颜色发灰的袜子。他的头垂得很低,盯着地面,一动不动。隆复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病历。
六点十分,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家属?”
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是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沉默了两秒:“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中年男人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软地晃了一下。隆复生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个男人的手臂很瘦,隔着工装的布料能摸到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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