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暂停。”他说。
“隆总?”李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先暂停。我想约张教授聊聊。”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李铭站起来:“隆总,时间窗口只有两周,竞争对手——”
“我知道。”复生打断他,“给我一周时间。”
他走出会议室,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小陈追出来:“隆总,您的药还没吃……”复生摆摆手,径直走进电梯。
车子在上海的老弄堂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口停下。张维远教授的家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红砖墙,爬山虎郁郁葱葱地爬满了整面南墙。
复生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泥土——显然刚从院子里出来。
“你找谁?”
“张教授,我是隆复生。想跟您聊聊。”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哦,隆总。进来吧。”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别有洞天。靠墙一排竹子,中间一个鱼池,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茶香袅袅。
“喝茶。”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说吧,什么事。”
复生接过茶,却没喝:“张教授,我想听听您对这个收购案的真实想法。”
老人笑了:“隆总,您是资本大佬,您想听一个科学家说什么?”
“我想听真话。”
张维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真话就是——你们要买的是我三十年的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声音。
“三十年,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六年没有发过一篇论文,就是为了把那种药的成本降下来。降下来之后呢?你们买过去,专利一锁,产能一控制,药价照样上去。你们赚了钱,病人还是吃不起药。”
老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复生沉默了很久。
资本市场的逻辑不是这样的。收购之后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扩大产能,最终让更多人受益——这是写在PPT里的美好愿景。可现实是,每一次收购背后,都有一张复杂的利益网络,而那张网络的终点,从来不是病人。
“您为什么不去找风投?”复生问。
“找过。”老人苦笑,“他们要控股,要上市,要讲故事。我不想讲太多故事,我只会做药。”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复生站起身:“张教授,今天打扰了。我回去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时,老人突然说:“隆总,您三十八了吧?”
复生回过头。
“我三十八岁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后来才发现,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不错了。”
走出弄堂,复生没有直接上车。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手机响了。李铭发来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建议他尽快推进收购,否则会被董事会问责。
他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时,路边一家老书店的橱窗里,一本书的封面吸引了他的注意。灰蓝色的底,上面印着几个字:《菜根谭》。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下那本书。
回到办公室,他没看任何文件,而是翻开了那本书。
第八章,淡泊篇,第一页:
“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观心证道,无如此三者。”
凌晨江边老人念的,就是这个。
他把那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书页上,那几个字好像活了。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后天周末,我回家吃饭。”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三 归乡之路
隆复生的老家在浙江绍兴一个叫梅渚的小镇。
车下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高楼大厦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成片的水稻田。正值初夏,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
他把车窗摇下来,田野的气味涌进来——泥土的腥甜,青草的清冽,还有远处人家的炊烟味。这气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落了锁的门。
他想起小时候,暑假的午后,躺在竹席上听蝉鸣。外婆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有节奏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艾草香。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手机,可他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蒲扇的声音和外婆若有若无的哼唱。
车子拐进镇子,老旧的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巷口的大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复生的车停在巷口,引得几个老人抬头张望。
他走下车,西装革履的样子和这个小镇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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