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微微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能看出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自己,这已经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了。很多时候,我们照镜子只看发型歪没歪、领带正不正,却从来不看镜中人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光。”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问老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老人已经转身走回了柜台,一边给茶壶续水,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天色不早了,你家人该等急了吧?”
隆复生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了。他和宋雅宁说好了八点到家,女儿果果应该已经洗好澡,正抱着绘本等爸爸给她讲故事。
他匆匆道了谢,从书架上抽下了那本《菜根谭》,用手机扫码付了款,几乎是跑出了书店。身后传来老人温和的声音:“慢点,别摔着。”
隆复生没有回头,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像一根沉寂了很久的琴弦,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却再也无法忽视的共鸣。
三 寸心波澜
隆复生到家时,果果已经睡了。
宋雅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茶几上的蛋糕盒还没拆开,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几块切好的水果,保鲜膜蒙着,一粒灰尘都没有落上去。
她看到隆复生进门,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她只是站起身,走到厨房,把早就做好的饭菜一样样从蒸箱里端出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个碟子里放着几瓣切成月牙形的橙子。
她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得滴水不漏,就像隆复生在工作中要求团队做的那样。
隆复生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本《菜根谭》,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和宋雅宁是大学同学,相识十五年,结婚八年。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里因为读到一段精彩的文字而激动得拍桌子的女孩,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把家里收拾得一丝不苟、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的成熟女人。
他把书放在鞋柜上,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宋雅宁。宋雅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覆上他交叠在腰间的手,什么都没说。
“对不起。”隆复生说,声音有些哑。
“饭菜凉了对胃不好,先吃饭吧。”宋雅宁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接那句“对不起”。
隆复生知道,这声“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大海,激不起任何浪花。他说过太多次了,多到这两个字已经失去了重量,变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客套。
吃饭的时候,隆复生把那本《菜根谭》放在了桌角。宋雅宁瞥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说:“买新书了?”
“嗯,今天在一个小书店买的。”隆复生说,“店主是个老人,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
宋雅宁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忽然说:“复生,你还记得大三那年你跟我说的话吗?”
隆复生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话?”
“你说你想做一个学者,研究中国古代哲学,你觉得那些古人的智慧里藏着解决现代人困境的答案。你说你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赚钱的机器,你想活得有根、有魂、有温度。”宋雅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隆复生的筷子缓缓落了下来。这些话,他几乎已经忘光了。那是一个秋天,他们坐在未名湖畔的长椅上,银杏叶落满了一地金黄,他意气风发地讲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他没有想过房子、车子、股票、期权,他只想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句子,他觉得那是他生来就该做的事情。
后来呢?后来他去了一家投行实习,拿到了一份丰厚的薪水,搬进了高层公寓,开上了好车,穿上了名牌西装。他用一个个数字定义了自己的价值——年薪、股票、管理规模、行业排名。他用别人的艳羡和赞美喂养自己的虚荣,渐渐地,那个坐在银杏树下谈理想的少年死在了某个加班的深夜,连葬礼都没有人参加过。
“雅宁,”隆复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觉得我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宋雅宁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疲惫,还有一些隆复生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果果的好爸爸,是爸妈的好儿子,是我的好丈夫。你工作努力,为人正直,对朋友讲义气,对下属也照顾。”她逐条列举着,像一个正在做年终述职的员工。
“但是?”隆复生追问。
“但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你自己。”宋雅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隆复生的耳畔。
不确信你是不是你自己。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隆复生的脑海里回荡。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宋雅宁的话,想着地铁上那个老人的眼神,想着《菜根谭》上那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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