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朝露惊鸿
广州六月的雨,下得像老天爷在泼洗脚水。隆复生挤在三号线地铁里,脸贴着冰凉的车门玻璃,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凝成雾。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三十岁,微秃,眼球布满血丝,嘴角两道深深的括弧纹。手机屏幕亮着,是老板发来的语音,长达五十九秒,他没点开,光看转文字摘要就足够让人心梗:“隆复生,你再不把那个方案改出来,就别来上班了……”
他想起昨晚凌晨三点,自己趴在出租屋的桌上睡着,脸压着一份《关于元宇宙殡葬产业可行性报告》。梦里全是死人——爷爷穿着寿衣冲他笑,笑他连给自己买块坟地的钱都没攒够。闹钟响时,口水把“骨灰粒子全息投影”几个字洇成蓝汪汪一团。
车厢晃荡,一个老太太被挤得踉跄,手里的塑料袋破了,滚出几颗红艳艳的荔枝。隆复生本能地弯腰去捡。老太太摆手:“后生仔,别捡了,脏。”他却一颗颗拾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老太太重新扎好的袋子里。老太太愣了下,塞给他一把:“食啦,增城挂绿,甜过初恋。”
荔枝肉迸开的汁水溅在舌尖,一股清冽的甜直冲天灵盖。隆复生忽然鼻子一酸。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爷爷从后院那棵老荔枝树上摘下最大那颗,用井水镇过,剥开递到他嘴边:“复生啊,慢慢嚼,日子再苦,也有一口甜的。”
地铁到站,门开。人流把他卷出去,手里只剩两粒核。他攥紧它们,忽然觉得今天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挤地铁、挨骂、改方案、吃外卖、失眠。唯一的变量,是这两粒荔枝核,和老太太那句“甜过初恋”。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墓碑。隆复生刷卡进门,前台小妹头也不抬:“隆哥,李总让你一上班就去他办公室。”
李总的办公室挂着“天道酬勤”四个烫金大字。他翘着二郎腿,用保温杯盖子敲桌子:“复生,你那个元宇宙殡葬项目,甲方爸爸说了,概念太虚。他们要‘沉浸式死亡体验’,要让活人进去躺棺材里感受五分钟,出来就想下单买墓地。你懂不懂?这叫情绪价值!”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别拿这个做生意。但话到嘴边,变成:“好的李总,我改。”
“还有,”李总扔过来一张请柬,“明天晚上有个‘生命美学高峰论坛’,你去充个数,把咱们公司的新项目PPT放一放。记住,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隆复生拿起请柬,烫金字体扎眼:“向死而生——二十一世纪生命美学重构”。他苦笑,把请柬塞进包里,那包拉链坏了,露出半截《菜根谭》的封面——那是爷爷的遗物,他每天带在身边,却从没翻开过。
二 夜半惊梦
当晚,隆复生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方案到凌晨。窗外霓虹闪烁,像无数只嘲讽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摸出那本《菜根谭》。书页泛黄发脆,扉页上爷爷用毛笔写着:“读书明理,不负此生。”
他随手翻到第九章,目光落在那一行:“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有生之乐?”隆复生把书一合,仰头灌了口冷掉的速溶咖啡,“乐在哪?乐在每天被老板当牲口使?乐在银行卡余额永远不够首付?乐在三十岁了连个对象都不敢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楼里,每一扇亮着的窗都是一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或几个麻木的灵魂。他忽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老人家早睡了。他打开微信,家族群里,表姐晒了新房装修,表哥发了孩子考级证书,只有他的发言停留在三个月前——“加班,不回来过节。”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隆先生,您有一份来自‘终南山时间管理局’的遗产待领取。请于明日晚七点,到珠江新城花城大道88号‘不惑’茶室,暗号:荔枝核。”
垃圾短信。隆复生嗤笑一声,准备删除。但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时,他忽然看见短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您祖父隆德厚先生嘱托。”
他浑身一僵。爷爷去世八年了。这八年里,他换了五个手机号,搬家七次,没有任何旧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他颤抖着拨回去,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那一夜,他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爷爷临终前的话:“复生啊,爷爷没什么留给你,就一屋子书和一句话——人活一辈子,要晓得为什么活。”当时他十六岁,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却把这句话忘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上班,他魂不守舍。改方案时,把“骨灰粒子”写成了“荔枝粒子”,李总气得把文件夹摔在他脸上:“隆复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今晚那个论坛你要是再搞砸,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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