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复生的名字赫然在列,虚度指数87.6%,位列“天河区写字楼白领”组别第三名。
“但是钟伯,”隆复生皱眉,“按这个说法,现代人几乎都在虚度。可社会要运转,难道人人去种荔枝、读唐诗、跳广场舞吗?”
“问得好。”钟伯捋须一笑,“虚度与否,不在形式,在‘当下’是否在场。你以为那些舞跳得欢的老人没有烦恼?领舞的吴姨,老伴瘫痪八年,她每天跳舞两小时,不是逃避,是给自己的心充电。那个外卖骑手,送餐间隙读诗,不是矫情,是在钢铁森林里给自己留一扇透气的窗。而那个哭诉名牌包的女人,后来去了山区支教,现在孩子们叫她‘彩虹老师’。”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写方案时想着客户的臭脸,吃饭时刷着行业新闻,连睡觉都在复盘白天的失误。他从来没有“在场”过。他活在未来和过去的夹缝里,唯独没有活在现在。
“给你一个任务。”钟伯敲了敲竹简,“明天开始,连续七天,每天做一件‘无功利之事’。不能拍照,不能发朋友圈,不能告诉任何人。做完后来找我,告诉我你的‘在场感’评分。”
“无功利之事?”隆复生茫然,“比如?”
“比如——认真地剥一颗荔枝,把核洗干净,埋进土里。比如——给三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写一封手写信。比如——坐在公园长椅上,什么都不做,就看云走半小时。”
隆复生觉得荒谬。这些事对KPI毫无帮助,对升职加薪毫无贡献,甚至会让老板觉得他疯了。但他看着钟伯的眼睛——那眼神和爷爷一模一样,清澈、笃定,像一口古井。
“好。”他听见自己说。
当晚回到出租屋,他没开电脑。而是从冰箱里翻出前天买的一盒荔枝——那是他加班路过水果摊随手买的,一直忘了吃。他坐在桌前,拧开台灯,像举行某种仪式般剥开第一颗。果壳裂开的脆响,汁水溅上指尖的黏腻,白色果肉半透明的质感,以及那股清甜涌入鼻腔——他第一次注意到,荔枝是有香气的,不只是“甜”。
他把核洗干净,用纸巾包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拿出纸笔,犹豫了很久,给大学室友陈默写了一封信——那个因为自己借钱不还而绝交的老好人。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有一句话:“陈默,对不起。这些年我把自己活丢了。你还好吗?”
他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这个年代还有多少人用邮票?邮局窗口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像看古董。
五 七日破茧
第一天,隆复生在公司午休时,没有像往常一样边吃外卖边刷行业新闻。他走到楼下小花园,坐在石凳上,看蚂蚁搬一粒米饭。看了一刻钟。蚂蚁走错三次路,遇到两块石子障碍,最后成功把饭粒拖进洞穴。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成功学鸡汤都动人。
下午开会,李总滔滔不绝讲“死亡体验馆”的沉浸式剧本,要加入“奈何桥全息投影”和“孟婆汤味觉模拟”。隆复生破天荒打断他:“李总,您觉得,一个活人躺棺材里五分钟,真能理解死吗?”
全场寂静。李总脸黑了:“隆复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隆复生站起来,手微微发抖,但声音稳住了,“与其让人害怕死,不如教人珍惜活。我们可不可以改方案——不叫‘死亡体验’,叫‘重生工坊’?让参与者写下自己最想告别的一个执念,烧掉,然后领一颗种子回去种。”
李总盯着他看了十秒,忽然拍桌子:“好!就按这个改!老子早觉得那个棺材方案瘆得慌!”
隆复生愣住。原来,说真话不会死。
第二天,他在地铁上把手机塞进包里,观察人。他发现一个男孩偷偷把座位让给孕妇,却假装自己要下车;发现一个清洁工阿姨用拖把在湿地上画了一只小猫,三秒后被行人踩掉,但她又画了一只;发现那个卖荔枝的老太太今天没卖荔枝,抱着一只流浪猫在喂火腿肠。
隆复生下车时,老太太叫住他:“后生仔,你又坐这班车?”他点头。老太太把猫放进他怀里:“你帮我抱一下,我去买瓶水。”他抱着猫站在人流中,猫呼噜呼噜地蹭他下巴,他忽然想哭——上一次被活物这样毫无理由地亲近,是多少年前了?
第三天,他收到陈默的回信。只有两行字:“复生,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钱不用还了,你当年借我的那本《围城》还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来拿?”隆复生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然后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很久。
第四天到第六天,他依次做了:给妈妈打电话,没说“加班”,说了“我想你”;把抽屉里的荔枝核种进楼下花坛,浇了水;深夜加班时,走出写字楼仰望星空——居然看见了北斗七星。
第七天傍晚,他再次走进不惑茶室。钟伯正在煮茶,蒸汽袅袅。隆复生坐在对面,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画着七个格子,每格涂了不同颜色,旁边标注“在场感”:第一天75分,第二天83分,第三天91分……第七天是9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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