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国英五指如钩,只一扯,便将江剑臣面上的假须尽数揭去。侯国英屏息凝神,待看清那伪装下的真容,不由得皆是一震。但见此人丰姿如玉,眉宇间清气流溢,五官生得极是俊秀,顾盼之际神采飞扬,竟美如豆蔻少女一般。侯国英心中狂喜交集,此前满腹戾气早已烟消云散,正欲软语温言向他致歉,孰料江剑臣察觉真面目败露,先是一怔,随即俊目生寒,冷哼道:“岂有此理!”他随手将掌中拭面的手巾掷于地,身形一晃,已如惊鸿般飘向厅外。
侯国英见他要走,心中登时大急,顾不得身份体面,连称呼也变了,高声唤道:“水兄息怒!”话音未落,她已拔地而起,飞身急拦。只是江剑臣身法奇诡,哪是她能轻易阻挡?眼见侯国英逼近,江剑臣袍袖猛地一抖,一股磅礴劲风劈面袭来。侯国英只觉寒气透骨,腰肢微斜,贴着风势闪避开去,待她再次飞身扑抢时,江剑臣已凌风而起,落在了檐瓦之上。侯国英纵身追上房顶,放眼四望,四野苍茫,那人的踪迹早已没入夜色之中。她立于冷风中,只觉万分懊丧,悔恨之情啮咬入骨,当即沉声吩咐众人各归本位,自己则退入房中,关紧门户,对着残灯幽幽暗泣。
江剑臣疾行出黄茅岗,心中兀自愤懑不已。他自负乔装之术精妙,却不想今日在此栽了这等软跟头。他此番身负重托,本欲暗潜青阳宫,如今尚未入门便泄了底细,掌门师兄交托的大计如何施行?思及此处,他将一腔怒火尽数归于老魔头战天雷身上。若非那老者出言点破,凭侯国英的眼力,绝难识破他的造化之术。他脚下不停,直往李鸣下榻的客店赶去。
彼时徐州城内暗流涌动,武凤楼与李鸣因知侯国英尚在城中,本就不欲离去。加之身边多了战天雷这等绝世高手为援,随后又遇上小师叔江剑臣,生怕错过师门号令,索性在店内蛰伏待机。
江剑臣推开上房木门,只见屋内灯火通明,醉和尚、战天雷、武凤楼与李鸣四人围坐,正谈得热闹。战天雷见江剑臣进屋,腾地站起身来,豪迈大笑道:“不打不成相识!亲家,你我此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江剑臣听得这声“亲家”,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想起李鸣适才已拜其为义父,论理确实如此,眉宇间的寒霜遂稍稍化开,还礼道:“剑臣年少,蒙老哥哥抬爱了。”他本欲责怪战天雷白日里多言泄密,武凤楼却在此时递过一张素色纸柬。江剑臣接过来扫视一眼,先前的气恼顿时化作颓然,低头叹息。
醉和尚斜乜着眼,自顾自地拎着葫芦,嘟囔道:“莫瞧了,定又是你那迂腐师兄萧老大的手谕。那厮最是没趣,理他作甚?”说罢,他转头敲了一下李鸣的后脑勺,嬉笑道:“缺德小子,你义父带你发了这笔横财,还不快去弄些好酒好菜,祭一祭咱们的五脏神?”江剑臣神色肃然,将纸柬收起,沉声嘱咐道:“大师兄传谕,命楼儿与我于今日午时赴鼓楼受训。我现下心绪纷乱,须得稍作调息。”醉和尚却是不依,硬逼着李鸣出门治办酒席,还特意叮嘱要买两只肥鸡。
片刻后,酒菜齐备,众人围案而坐。战天雷与醉和尚猜拳对饮,兴致极高,江剑臣却始终沉默寡言,任旁人百般劝酒,他竟是滴酒不沾。战天雷见他自律若此,显是对师门戒律极是敬畏,心中暗自钦佩。眼见午时将近,战天雷放下酒杯,慨然道:“老夫与萧掌门曾有一面之缘,今日既逢其盛,同去一晤如何?”他乃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江剑臣虽觉为难,却也不好回绝,一行人遂各整衣冠,离店而去。
徐州城中心,古建筑鼓楼高耸入云,雄伟古朴,原是西楚霸王定都之时的午门。楼阁上书“西楚故宫”四字,新经修葺,气势愈发森然。众人绕过西边箭道,步入楼内,只见厅堂之中并非萧剑秋一人。北方八卦门掌门俞允中、太极门掌门林惊鸿、形意门掌门岳振宇,正分坐四方。见众人入内,三位掌门齐齐起身相迎。当萧剑秋等人的目光落在战天雷身上时,在座诸公无不凛然色变。江剑臣暗自心惊,心道这老魔头虽被正道诋毁,但这份令天下群雄悚然的威势,确是实打实的。他深知战天雷孤傲不群,素来鄙薄名门正派为“假道学”,恐生口角,忙抢上一步拜见师兄,并与三位掌门一一见礼,随后将李鸣拜战天雷为义父之事简述一遍。众人听罢,皆感这一场奇缘当真是造化弄人。
待众人落座,李鸣与武凤楼侍立于门畔,阻断游人惊扰。萧剑秋轻抚长须,叹喟道:“当今朝纲崩坏,四境刀兵,满人窥伺于外,灾荒流离于内。魏忠贤虽无曹孟德之雄才,却行挟天子之权术,三朝元老,爪牙遍野。如今天启皇帝病入膏肓,若任由奸阉窃据九五,社稷必将蒙羞。信王千岁天资聪颖,乃是阉党大忌,魏贼必欲除之而后快。”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俞、林、岳三位掌门,正色道:“为了辅佐信王,匡扶大明江山,萧某遍请各宗。少林虽允诺暗助,却不愿立于明面,余者皆惧魏阉势大,缩首不出。唯有三位仁兄不畏强暴,共商大计。然以寡敌众,必先知彼。萧某决意派三弟剑臣应聘青阳宫,以此为引,暗探内情,务必盗出附逆党羽的名册。待新君登基之日,便是这班贼子授首之时。今日告慰诸位,便是怕日后动起手来发生误会,反倒误了兴亡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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