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县长也认出了他。
他没有下车，只把车窗又降下一些，露出半张脸来。
路灯还没亮，车里的仪表盘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又深又冷。
“郑天泽。”杨县长没有动怒，声音也不高，反倒透出一种胜券在握的沉着，“你拦住我的车，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郑天泽站在车旁，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语气平静，“杨县长，你弟弟杨凯已经被抓了。你现在急着回县城，是想去县局看他？”
杨县长眯起眼，没说话。
郑天泽继续说，“禾丰的账我查了。你弟弟用空壳公司转走的钱，每一笔都有银行回执。你老婆的账户也脱不了关系。你可不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杨县长唇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忍，“郑天泽，你以为抓了我弟弟，再弄几本账，就能扳倒我？市里已经定了调，不再往深了查。你现在做这些，都是白费力气。”
郑天泽看着他，慢慢直起身，声音冷下来，“杨县长，你真以为市里不查，就没人能查了？我已经拿到杨凯犯罪的确凿证据。你猜，你弟弟愿不愿意为了你坐二十几年的牢？你猜，等你弟在里面开了口，上面还坐不坐得住？”
杨县长脸色变了，搭在车窗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没再看郑天泽，只朝前面扫了一眼，对司机低声说，“掉头。”
可后路早就被另一辆渣土车堵死了，别说掉头，连倒车都挪不出几米。
杨县长终于坐不住，推开车门，一只脚跨出来。
他站在车旁，手里没带随行人员，只有司机和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跟着，两个人都有些发慌，却不敢上前。
“郑天泽，做人留一线。”杨县长声音沉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杨家还没倒，你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郑天泽看着他，依旧平静，“杨县长，你想过没有？我既然敢在这里堵你，就说明该留的后手都留了。我给你一条路：主动投案，把你和禾丰的事交代清楚。这样将来到了法院，兴许还能算个自首。”
杨县长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骇人。
风从路旁荒地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撞在渣土车的轮胎上，又翻进路边的沟里。
过了几秒，杨县长忽然笑了，那笑又短又刺耳。
“郑天泽，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县里开店的，也想让我投案？”他猛地转身，看向司机，“打电话，让县局来人！”
司机手抖着去摸手机，刚按了两下，陈坤已经带人围了上去，把司机和秘书都拉到一边。
郑天泽没让陈坤动杨县长，只上前一步，低声道，“杨县长，你弟还在里面等着你。你不如先去看看他。他会告诉你，你还能不能翻身。”
杨县长听着，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正这时候，郑天泽的手机震了。
是夏洁。
他接起来，夏洁说，杨凯全撂了。
杨凯把他哥杨县长怎么指使他在禾丰做假账、怎么转移工程款、怎么暴力抢地，全说了，连时间和金额都对得上。他在笔录上签了字。现在人已经被按回羁押室，等着走程序。
郑天泽听完，抬头看向杨县长，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杨县长，你弟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他签字了。现在，你是自己去县局，还是我送你去？”
杨县长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往车身上一靠，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陈坤上前一步，把他扶住，半搀半拽地塞回了车后座。
郑天泽看向司机，“开车，送杨县长去县局。你最好照做，你也不干净。”
司机哆嗦着点头。
郑天泽又对陈坤说，“你带两个人跟着那辆车，别出意外。”
陈坤点头，招呼人上了后面的车。
杨县长的黑色帕萨特缓缓启动，绕过前面挪开一半的渣土车，从侧边一处稍宽的路口驶出去，两辆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郑天泽坐回车里，没急着走，先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在暗下来的夜色里一明一灭。
不多时，李主任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郑老板，调查组这边接到了县局传来的新证据，已经开始重新调查了。”李主任的语气比之前轻快不少，“这回上面很重视，表示要坚决查到底。杨县长这回算是真完了。”
郑天泽吐出一口烟，“那就麻烦李主任，在调查组面前再点一点。杨家倒了，禾丰得有人接，别让禾丰这个全省都有名的企业就这么倒了。”
李主任笑了一声，“这个不用你担心。市里已经在考虑了。”
挂了电话，郑天泽没再停留，发动车子，往唐太太办公室开去。
夜色已经彻底下来了，县城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路边的烧烤摊正往外冒着白烟。
他把车停在楼下，坐电梯上去。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灯很亮，唐太太和陈红都在。
陈红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脸上有藏不住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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