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抱朴的脸色第二次变了。
“小女孩?”
陆沉描述了她的样子。
林抱朴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没点,只把烟夹在指间。
“你遇见白瓷了。”
“她叫白瓷?”
“我给她起的。她自己不记得名字。”林抱朴看着黑马灯,“十七年前旧城大停电以后,她就偶尔在井边出现。问她什么都说忘了,但她记得很多死人名字。”
陆沉想起女孩那双没有反光的眼睛。
“她是什么?”
“不知道。”
林抱朴回答得很干脆。
陆沉看着他。
林抱朴被看得不耐烦:“别用这种眼神。我知道得多,不代表我什么都知道。旧城这摊事,懂一半的人早死了,懂八成的人死得更早。像我这种还活着的,靠的就是不懂装懂和该跑就跑。”
“我爸呢?”
林抱朴沉默。
书店里的旧灯泡滋滋响了两声。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铁皮箱。箱面锈迹斑斑,锁孔里塞着一截红蜡。林抱朴用指甲抠掉红蜡,拿钥匙开锁。
箱子里没有钱。
只有旧档案袋、黄纸、断香、几枚铜钱,和一张泛黄的合照。
合照上有四个人。
年轻时的林抱朴,陆沉的父亲陆长川,母亲沈青蘅,还有一个陆沉不认识的老人。四人站在归水井旁,背后是没有拆迁前的旧城。照片里的父亲抱着黑马灯,母亲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眉眼温和。
陆沉伸手去拿。
林抱朴按住照片。
“先说规矩。”
“什么规矩?”
“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你都可以不信,但不能忘。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未必都会答,但我不答的时候,你最好别追。”
陆沉冷声说:“我不是来听你卖关子。”
“那你就回去等死。”
林抱朴抬头,眼神少见地锋利。
“陆沉,你今晚只是被归水井摸了一下门,就差点把命押进去。你以为找回沈青娘三个字,就算赢了?那是井里真正的东西还没醒。等它醒了,整条无灯巷的人,连同你铺子墙上那些死人照片,全都得下水。”
陆沉没有说话。
林抱朴松开照片。
“司夜人,说好听点,是替活人守夜。说难听点,就是给神明擦屁股的。”
他指了指柜台上那盏黑马灯。
“人间有些地方,活人用久了,拜久了,怕久了,就会生出名。井有井名,桥有桥名,灶有灶名,庙有庙名。名聚多了,就成了位。位坐久了,就叫神。”
“这些神不一定是天上的神。多数很小,小到只管一口井、一条巷、一栋楼。它们靠人的记忆、供奉和规矩活着。人给它们香火,它们给人一点安稳。过去这叫相安无事。”
陆沉接话:“现在相安无事没了。”
“对。”
林抱朴点头,“庙拆了,井填了,族谱卖废纸了,老人死了,年轻人搬走了。没人记得规矩,也没人还香火。小神饿久了,会变疯;名位被挪走,会变凶;有人故意喂它恐惧和死人,它就会变成夜域。”
陆沉想起回春铺里那条井绳。
“香火账是什么?”
“账本。”
“谁的账本?”
“这座城的。”
林抱朴从箱子里拿出一页残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地名、人名和日期。有的名字被朱笔圈住,有的被墨水涂黑。
“每个神位吃过多少香,护过多少人,吞过多少命,都在账上。司夜人负责记账、查账、平账。神明守规矩,就给它续香。神明坏规矩,就削它名位,镇它器物。要是镇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
“就拿司夜人的命去填。”
陆沉看着那张合照。
“所以我爸死了。”
林抱朴没有立刻回答。
“十七年前,旧城大停电。你爸发现有人在改香火账,把归水井底下压着的东西往外放。他和你妈带着黑灯进井,想把归水井神位注销。”
“结果呢?”
“结果旧城断香三天。你妈失踪,你爸回来过一次。”
陆沉猛地抬头。
“回来过?”
林抱朴避开他的视线。
“只回来半个时辰。他把黑灯放在回春铺门口,把半本《司夜录》塞给我,让我看着你。天亮后,他又去了归水井。”
“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了。”
林抱朴声音低下去。
“没拦住。”
书店里安静下来。
陆沉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十七年来,他以为父母是在同一夜消失的。原来父亲回来过,甚至可能站在他睡着的房门外看过他。
但没人告诉他。
林抱朴把照片推给他。
“你可以恨我。但先活过这两天。”
陆沉没有拿照片。
“黑白遗照是谁送来的?”
“不是人送的,是账送的。”
林抱朴从证物袋里抽出遗照,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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