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的光变成了案卷纸的黄色。
陆沉冲回去时,韩麒已经站在审判台前。
不是他自己想站。
一条由卷宗纸页连成的锁链缠在他脚踝上,把他从陈野身边拖到了堂下。陈野仍旧失声,急得满头汗,却只能抓着韩麒刚才给他的笔记本。
林抱朴站在旁听席前,手里铜钱撒了一地。
铜钱围不住韩麒。
城隍庙审的不是魂,也不是名。
它审“责”。
韩麒胸前木牌裂开后,里面掉出的案卷封皮悬在半空。旧城系列失踪案几个字被放大到投影幕上,后面跟着一串名字。
黄满仓。
陈小燕。
陆长川。
许敬山。
周大勇。
还有十几个陆沉不熟悉的名字。
审判台上的影子开口:
“韩麒。”
“任旧城失踪案承办人员。”
“多年未破。”
“是否渎职?”
韩麒抬头。
“否。”
影子问:
“人未寻回,案未告破,何以否?”
韩麒说:“未破不等于渎职。”
案卷锁链猛地收紧。
韩麒膝盖一弯,却没有跪下。
投影幕上开始播放画面。
不是监控。
是韩麒这些年查案的片段。
深夜办公室。
他一个人翻旧卷宗,泡面汤冷在手边。
归水井施工区。
他被领导叫去谈话,对方说旧城案子不要再翻,容易引起舆情。
派出所走廊。
陈小燕的学生已经长大,问他:“韩警官,我老师到底去哪了?”
还有周大勇女儿周小禾,坐在医院走廊,抱着书包哭得发抖。
画面一转。
韩麒站在所有人面前,却一次次说:
“还在查。”
“暂时没有结论。”
“有消息会通知你。”
这些话在现实里很正常。
在审判台上,却像推脱。
旁听席上的观众开始低语。
“没破就是没用。”
“警察不该负责吗?”
“人都没了,说还在查有什么用?”
“判他。”
弹幕也开始在投影幕边缘滚动。
“这段真实感好强。”
“渎职线牛。”
“公职人员就该被审。”
韩麒的影子被拽出半截。
影子穿着警服,低着头,像真的认罪。
陆沉提灯上前。
审判台声音立刻响起:
“候审者不得干扰证人案。”
陆沉停住。
他能硬闯,但韩麒的案子不是归水那种收名账。归水名箓只能止账,强行压审,可能让韩麒的“责”直接变成罪。
韩麒自己开口。
“别插手。”
陆沉皱眉。
韩麒没有看他。
“这是我的案。”
审判台问:
“你可认未尽职责?”
韩麒沉默。
案卷锁链又收紧一寸。
韩麒手背青筋凸起。
他没有急着否认。
也没有像现实笔录里那样找程序边界。
过了一会儿,他说:
“认。”
林抱朴脸色一变。
“他疯了?”
韩麒继续说:“有些地方,我确实没查到底。有人让我停,我停过。有些材料,我觉得证据不足,没有再追。有些家属,我给不了结果,只能让他们等。”
旁听席安静了一点。
审判台影子微微前倾。
“既认,便判。”
韩麒抬头。
“我没说认罪。”
影子停住。
韩麒声音低沉。
“职责未尽,我认。渎职,我不认。”
这不是替自己开脱。
也不是把所有责任推给制度。韩麒只是把“没破案”从“有罪”两个字里拆出来,一项一项摊回证据和程序里。
投影幕上的案卷开始翻页。
韩麒一字一句:
“黄满仓案,原始现场记录缺失,我申请补查三次,被驳回两次,第三次调到水利站旧档,发现红线和井泥记录。”
“陈小燕案,精神异常结论证据不足,我走访过十七名学生,其中六人证实她失踪前收到黑白照片。”
“陆长川、许敬山案,旧城大停电期间资料损毁,我没有结案。”
“周大勇案,人已生还,询问笔录待补。”
他说一句,案卷锁链就松一点。
不是因为他脱罪。
是因为他把“没破”拆成了一件件具体做过和没做完的事。
审判台不能把所有未完成都粗暴写成渎职。
许照微从总控室赶回,脸色还白着。她把录音外放。
许敬山的声音在正殿响起:
“民怨可查,不可演。”
审判台影子晃了一下。
韩麒看向审判台。
“旧城失踪案,我会继续查。”
“但不是由你判我渎职。”
影子问:
“由谁判?”
韩麒拿出证件。
“由证据、程序、事实和责任。”
林抱朴小声说:“又来了。”
但这一次没人觉得他说得像开会。
因为韩麒的左腿已经被案卷纸割出血,血顺着裤脚往下滴。
他不是在讲道理。
他是在把自己从一个简单罪名里一寸寸拽回来。
审判台沉默片刻。
“暂缓。”
韩麒胸前“渎职”木牌没有消失。
但裂缝停住了。
案卷锁链松开。
韩麒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陆沉扶住他。
韩麒低声说:“别扶。”
“腿在流血。”
“看见了。”
“那就闭嘴。”
韩麒难得没反驳。
白瓷一直盯着审判台。
她怀里的空白木牌安静得不正常。
刚才所有人的木牌都震过,只有她的没有。
审判台的影子缓缓转向她。
“无名者。”
“上前。”
白瓷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把她挡住。
审判台声音变冷。
“无名,不得旁听。”
“无籍,不得作证。”
“无来处,不得出庙。”
白瓷的空白木牌上,终于浮出四个字。
“无名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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