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德不肯进无名车间。
他站在警戒线外,雨衣下摆还在滴水,手里的工具箱贴着腿,箱角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轻。
韩麒没有催。
民警在门岗外支起垫砖的折叠桌,记录仪、密封袋、编号贴和手套依次摆开。
陈守德在折叠桌前站了很久,才把工具箱放上去。
“我不是来认神怪的。”
韩麒说:“我们问供电记录。”
陈守德点点头。
“只问这个,我说。”
林抱朴靠在门岗墙边,低声道:“老头子给自己留门。”
陆沉看了他一眼。
林抱朴把嘴闭上。
许照微把防水袋打开,取出三页复印件。
三页依次是停电处置摘要、电力抢修简报和南机门岗纸带照片。
她没有把纸带碰下来,只把照片放在最上面。
“陈工,您先看时间。”
陈守德拿出老花镜。
镜腿有一道裂,用透明胶缠过。他戴上以后,先看远处的无名车间,没有立刻看纸。
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
半截黑灯线垂着,像普通旧电线。
越像普通东西,越让人不踏实。
陈守德低头。
他先看处置摘要。
“二十三点零二分切除旧城西片,三十四分恢复应急照明;南机直到二十一分才报无电。”
最后,他看纸带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行清楚:23:17,南机内线仍亮。
陈守德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边上。
他没有碰照片。
“这不可能。”
韩麒问:“哪一处不可能?”
“都不可能。”陈守德说。
他说完,又觉得这样太像逃避,咬了咬牙,重新指向第一份摘要。
“西片两点切掉,南机十七分不该还亮;它二十一分才报无电,也不该提前成为故障中心。纸带若真,就有人切电后又给南机内线送电。”
许照微立刻记下。
“反送电?”
陈守德点头。
“也可能是临时保供。可临时保供要有调度令、负荷说明、操作人和复核人。没有这些,就叫私送。”
韩麒看向他。
“当年有没有调度令?”
陈守德没有马上答。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雨衣袖口擦了擦镜片。
镜片已经干净,他还在擦。
陆沉看着他的手。
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灰。那不是今天沾的,是长期碰旧线缆和机油留下的。
这个人不是不知道流程。
他太知道流程,所以才知道哪一处被人绕开。
韩麒没有放过沉默。
“陈守德。”
陈守德手一顿。
“没有。”
许照微问:“您查过?”
“我找过。”
“什么时候?”
“停电后第三天。”陈守德说,“还有后来,退休前,我又找过一次。”
韩麒把这句话重复给记录仪。
“你为什么找?”
陈守德把老花镜放回鼻梁上,眼睛却没看任何人。
“因为那晚我在调度台。”
雨棚外的水滴砸在铁皮上。
很密。
白瓷站在陆沉旁边,书抱得很紧。
她今天没有把黄边样票拿出来,纸边仍贴着页根,露出一截被潮气泡软的黄。
陆沉问陈守德:“你听见那句话,是在调度台?”
陈守德点头。
“不是电话里。”
“哪里?”
“对讲回线。”他说,“那时候有些厂区内线还没改完,老设备串线。调度台能听到抢修班、厂区值班室、医院后勤和几个社区点的杂音。平时烦得很,出事时反而能救命。”
许照微问:“那句话原文是什么?”
陈守德看着门岗桌面。
桌面上“下班见证”四个字被灰重新盖了一半。
他慢慢说:“灯在厂里。别让孩子接。”
林抱朴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沉没有追问“孩子是谁”。
他问:“谁说的?”
陈守德摇头。
“不知道。女声,很低。旁边有铃响,还有人在喊南门不开。”
“南门?”
韩麒回头看厂区平面图。
改造图把南门抹成绿化带,只在旧消防图上还留着。
许照微翻出那张旧消防图。
“南门在无名车间背后?”
陈守德看了一眼。
“旧图是这么画的,后来以防盗为由封了。”
韩麒说:“之前查到被焊死的侧门,不是南门?”
许照微摇头。
“那是车间侧门。南门更靠里,通往旧电缆沟和厂后家属区。”
陈守德脸色又白了一点。
“你们查过电缆沟?”
韩麒说:“还没有。”
“别现在查。”
这句话说得太快。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守德发现自己失态,马上补了一句:
“里面可能有积水和残电。”
韩麒说:“技术组会评估。”
“残电不是你们手电照一照就能看出来的。”陈守德声音发紧,“旧线缆外皮烂了,人踩进去,没事也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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