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回了个“滚”。
手机炸了。
周婷连发几条——“你他妈脑子洗坏了?”“给你脸不要?”“马媛媛你等着。”
电话接着打过来,铃声刺耳。马媛媛挂掉,再响,再挂。第三次,她没犹豫,翻到通讯录,黑名单,确认。
世界安静了。
林云舒端着水杯进来,听见动静,“谁啊?”
“周婷。”
“她还有脸打电话?”林云舒脸色一沉。
“拉黑了。”
林云舒愣了愣,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在医院熬了两天。
林云舒寸步不离,连上厕所都跟着。马媛媛闷得发慌,想下楼转转,林云舒不让,“你身体虚,别乱跑。”其实是怕她再想不开。
无聊到翻报纸。
《湘南都市报》上有一条新闻——湘南卫视今年要搞选秀,叫《超级女生》,报名从四月初开始,海选四月中旬截止。旁边还提了一句:湘南天娱传媒挂牌成立。
马媛媛看了一眼日期:2004年4月6日。
还来得及。
她把那张报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林云舒看见了,没吭声。
两天后马天雄来接人。
四月的长沙还有点凉,墨绿色桑塔纳擦得锃亮,停在医院门口。马天雄有两个超市,一辆桑塔纳,城东还有栋三层小楼,在长沙算混得不错的。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林云舒坐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瞄一眼后座的马媛媛。
马媛媛靠窗,看街景。路边音像店在放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沙哑的嗓子从音响里滚出来,满大街都在哼。有些歌,该火还是会火。
但还有很多歌,不该火的也火了,该火的却没影了。她脑子里那些东西,才是真金。
到家了。
城东那栋三层小楼,带院子,院里种着枇杷树,刚冒了新芽。马天雄前两年生意好,买地自己盖的。
马媛媛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二楼南边那扇窗。窗台外就是枇杷树,枝丫伸过去不到一米——原主以前就是踩着窗台、扒着树枝翻出去上网的。
她收回目光,进了屋。
一楼客厅大,皮沙发,背投电视。林云舒忙前忙后烧水泡茶,把茶几上的曲奇拆开摆好。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马媛媛扎着辫子,笑得乖。
和现在这个染了头发、打了耳洞、一脸冷淡的少女,不像同一个人。
马天雄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位置。
“过来坐,爸跟你聊几句。”
马媛媛坐过去。
“你这次把你妈吓坏了。我也睡不好,开车走神,差点蹭了别人。”他搓着手,声音不高,“以前对你关心不够,两家超市里里外外都是事,连你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
林云舒红了眼眶,别过脸。
“我那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死了算了——那是气话,是老子嘴贱。”马天雄嗓子哽了一下,“爸跟你道歉。对不起。”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两家超市,住三层楼,跟十五岁的女儿说对不起。
马媛媛上一世活了三十四年,从没听自己父亲说过这三个字。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云舒擦着眼睛接话:“媛媛,你有什么想法就说,爸妈什么都答应你。别再那样了。”
马天雄跟着说:“给你买台电脑好不好?放你屋里,拉网线。想上网在家上,别去网吧了。”
“你要是不想见周婷,就不见。我去跟她妈说。”林云舒补充。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生怕说少了女儿又会出事。
马媛媛明白他们在怕什么。怕的不是她变乖了,是乖得太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那种闷。
她想说“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自杀,你们女儿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四岁的大叔灵魂”,但说了就是精神病。
只能沉默。
沉默够了,她开口:“爸,妈,谢谢你们。我不会再做傻事了。周婷拉黑了,不联系了。我想在家学习,不去学校了。”
语气平缓,不像赌气,像谈事。
马天雄连忙点头:“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学校那边我去请假。”
林云舒也说:“对,妈给你买辅导书。”
只要她想开,什么都好。
第二天马天雄就去了电脑城。
抱回一台联想台式机,纯平显示器,银色机箱,还送一对小音箱。宽带师傅下午来拉网线,从一楼穿到二楼,路由器搁茶几上,灯一闪一闪的。
马天雄抱着主机上楼,马媛媛跟在后面。
二楼南边那间房,窗户开着,枇杷树枝伸到窗台,新芽嫩绿。书桌靠窗,桌上台灯、笔筒、几本落灰的辅导书。
马天雄蹲下插线,插反了又拔出来重插,折腾好一会儿才弄好。
“你看行不行?不会用的话……等我学会了教你。”
他哪会这个。初中没毕业,超市收银系统都是员工教的。但他买了电脑,笨手笨脚地插好了。
马媛媛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键盘有点硬,噼里啪啦的。
打开浏览器,网速慢,网页一格一格往外跳。
2004年的互联网。BBS还火,QQ盗版横行,没有微博微信短视频。
但有些东西,会从这一年悄悄改变。
而她,不再是那个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唱到猝死都没人知道的三十四岁老男人。
她是马媛媛,十五岁。
屏幕上弹出一个页面。
她搜索“湘南卫视 超级女生 报名”。
报名时间:4月1日到4月15日。海选:4月18日。地点:湘南电视台西门。
今天4月9日。
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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