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修好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李俊找了城中村的一个五金店老板,花了两百块钱,换了一块新玻璃。老板手艺一般,玻璃装上去有点歪,但至少风灌不进来了。苏浅雪坐在床上看着李俊跟老板讨价还价,最后以一百八成交,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觉得他认真的样子有点可爱。
送走老板,李俊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玻璃碴子扫干净,又用拖把拖了两遍,直到地板反光才停下来。他把拖把靠在墙角,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看到苏浅雪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东西?”
“没有。”苏浅雪移开目光,拿起床头的书,“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请了半天假,下午去。”李俊在她对面坐下,地铺已经收起来了,白天的出租屋显得宽敞了一点。阳光从新装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浮。
沉默了一会儿。
李俊看着苏浅雪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阳光照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在看书,但翻页的速度很慢,一页停了很久,显然不是真的在认真读。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开口问。
那天晚上的事之后,两人之间一直有一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冷战,不是尴尬,是一种“我知道你有话想说,我也知道你想问,我在等你准备好”的沉默。
李俊深吸了一口气。
“浅雪。”
“嗯。”她没抬头。
“青丘……是什么样的?”
苏浅雪翻书的手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楼下老太太们聊天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马路上的汽车鸣笛。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从她的手指移到了她的手腕上。
过了很久,久到李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苏浅雪合上了书。
“很美。”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美到你不舍得离开。”
她把书放在枕头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户上,但没有在看玻璃。她的眼神穿过了玻璃,穿过了对面的楼房,穿过了整座城市,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丘不在人间。”她说,“在人界和仙界之间的夹缝里,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那里没有四季,永远是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谢,谢了开,从来不会凋零。桃花瓣落在地上,不会腐烂,会变成粉色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柔软到不像平时的她。平时的苏浅雪说话像冬天的风,干脆、利落、带着点凉意。但现在,她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水,缓缓的,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灵气浓得像雾。”她继续说,“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灵气就会涌进来,不用刻意修炼,光是呼吸就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强。小狐狸们在花丛里打滚,追蝴蝶,偷吃厨房里的点心。长辈们在桃树下讲道,讲完了就喝酒,喝醉了就唱歌,唱得很难听,但没人嫌弃,大家会跟着一起唱,跑调跑到天上去。”
李俊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漫天的粉色桃花,白色的雾气缭绕,小狐狸们在花丛中嬉戏,老人坐在树下,端着酒杯,唱着跑调的歌。
“你一定很想回去。”他说。
苏浅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回不去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俊没有追问“为什么”,他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到了她的膝盖上。白色的睡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三千年前。”苏浅雪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仙界联合正道门派,对青丘发起了围剿。”
“他们说青丘狐妖祸乱人间,吸人精气,害人性命。说我们藏匿妖邪,勾结魔道,意图颠覆三界秩序。”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都是假的。”
“青丘一直隐居在世外,从不主动招惹是非。老一辈的狐狸们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年轻的小狐狸们对外面的世界好奇,但最多也就是偷偷溜去人间看看,从没害过人。我母亲……青丘之主,涂山绯月,她最常说的话就是‘活着就好,不要惹事’。”
李俊第一次听到她提起母亲的名字。涂山绯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那为什么……”他忍不住开口。
“因为九转造化丹。”苏浅雪说,“青丘至宝,传说吃下去可以突破仙帝境界,让普通仙人一步登天。仙界的大能们想要它,青丘不给,他们就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母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把九转造化丹藏在了青丘最深处,设下了九层封印。她说,只要封印不破,青丘就安全。但青丘出了叛徒。”
李俊的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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