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斯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时候,已经是入夜很久以后了。
随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倏然一闪,他的身影便凭空浮现在了那一间圆形房间的中央,连衣摆都不曾凌乱半分。
邓布利多正沉默地坐在那张爪形桌腿的大书桌后面。对于莫提斯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从面前那一摞羊皮纸卷里,缓缓抬起头来,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疲惫地笑了笑。
窗外的天色,早已经擦得乌黑。一整间圆形的办公室里,只点着寥寥几盏烛火,那一豆一豆昏黄的光,将四面墙壁上那一排排历任校长的画像,照得影影绰绰。那一架架立在细长腿桌子上的银色仪器,仍旧在不知疲倦地嗡嗡转动,吐着一缕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
靠门的那一根金色栖木上,凤凰福克斯耷拉着脑袋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一身原本流光溢彩的火红羽毛,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凌乱不堪。显然,白天里被菲尔在城堡上空追得满天乱窜的那一场,让这只素来高贵矜持的凤凰直到此刻都还没能缓过那一口气来。见莫提斯进来,它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幽怨的鸣叫,仿佛是在向他控诉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同类。
我回去会说它的。莫提斯冲那只可怜的凤凰无奈地笑了笑。
邓布利多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递到了莫提斯的面前。那瓶子并不大,约莫只有巴掌长短,里头盛着的是一缕银白色的既不像气体、又不像液体的东西,正幽幽地在那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打着旋儿,散发出一种月光似的微芒。
莫提斯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瓶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阿不思,他略带着几分不满地开了口,自从我通过了守护者的那几场试炼之后,就一直尽可能地不去碰那个冥想盆了。
那几场试炼的滋味,可着实算不上好受。也正因如此,自打那以后,但凡不是万不得已,他便再也不愿把脑袋探进那一汪冰冷的银水里去了。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房间一角那个浅浅的石盆走了过去。
那石盆搁在一张细腿的桌子上,盆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的符文与标记,盆里盛着的是一汪银白色的、似水非水的液体,正不停地缓缓地流转着幽微的光芒,时而像是浓稠的云雾,时而又像是清亮的流水。
莫提斯伸手拔开了瓶塞,将那一缕银白色的东西对着盆口缓缓地倾倒了下去。
刹那间,盆中那一汪原本平静的,骤然剧烈地翻腾了起来。那银白的光芒明灭闪烁,搅作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旋涡;渐渐地,便在那一片旋涡的最中心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一晃一晃地,向上浮动着。
莫提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去,将整张脸都凑近了那一汪流光溢彩的盆面,直到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液体。
下一瞬,脚下的地板,猛地一歪。
莫提斯只觉得自己一头栽进了一片冰冷而漆黑的虚空里,四肢百骸都失了重,身子不受控制地飞速旋转坠落着,紧接着,那种坠落感戛然而止,他的双脚,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
这同样是一间校长办公室。只不过,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晕,那些声音听起来,也都有些遥远而朦胧,仿佛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记忆里的邓布利多,正端坐在书桌的后面,那一双素来含着笑意的蓝眼睛里,此刻却盛着几分罕见的不自在,看起来他很不愿意和对面的人交谈。
而在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个瘦削得出奇的女人。她戴着一副厚得吓人的眼镜,把那一双眼睛放大得像是两只受了惊的飞蛾;她周身上下,缠满了叮叮当当的串珠和闪着亮片的披肩,远远望去,活脱脱像是一只裹在彩色纱网里神神叨叨的大昆虫。一缕一缕雪利酒的气味,混着浓得呛人的香薰味,在她周身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这是占卜课的教授,西比尔·特里劳妮。
西比尔,记忆里的邓布利多,斟酌着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你不能总是预言学生们要死。这一个学期里,学校已经收到了好多好多封家长的投诉信了。就在上个礼拜,还有一位母亲,因为你对她孩子说的那番话,专程赶来在我的办公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特里劳妮把那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校长,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委屈,我也只是借着占卜的手段,看到了那些罢了。我又怎么能对那神圣的内视之眼所揭示的一切视而不见呢?您是知道的,预言的解读本就千变万化,没有哪一个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解读的方向就一定是正确的呀。
邓布利多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花白的长须随着这一声叹息微微地动了一动。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好让眼前这位占卜课教授不至于太过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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