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三更,宝琴才偷偷翻窗回了贾母院里自己的屋子。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在外间打瞌睡的小螺。
这丫鬟揉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瞧见自家姑娘衣衫上满是尘土,还沾着几根松针,不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姑娘又去哪儿顽了?这衣裳料子可是老爷留下来的,原说要留给你做嫁衣的。你倒好,前些日子偏叫我裁了一身家常衣裳,如今又这般不珍惜。”
宝琴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偷吃了蜜的孩子:“好了好了,下回带你去就是。嫁衣是出嫁时用的,我今日这衣裳的用处,也差不了多少。”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小螺没有听清,只当姑娘是说离出嫁还早,自己先穿着玩玩罢了。
“快伺候我睡下罢,今儿可累坏了。”宝琴笑着吩咐。
小螺忙上前替她褪了衣裳。
待退到外间时,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她恍惚瞥见宝琴雪白的中衣上有一抹殷红的印子。
小螺心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想,大约是那陈年料子掉色了。
这料子放得久了,想是染了衣裳也未可知。
只是这中衣皱得厉害,明儿可得好好洗一洗。
宝琴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的旖旎一幕幕涌上心头,她将脸半埋进被中,忽然“嘿嘿”轻笑了几声。
外间的小螺听见了,心中越发好奇:姑娘今儿到底去了哪里,竟欢喜成这个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宝琴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一个念头忽然闪出来:他说我和姐姐像,到底说的是哪里像?
只是她太乏了,脑中混沌得像一团浆糊,终究没能细想,便像昏迷一般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宝琴心情仍旧轻快,像揣了只扑棱棱的喜鹊。
她想着,该把这份欢喜分给自己最亲近的朋友。
也不必说实情,欢喜是会传人的,湘云见自己高兴,定也会跟着高兴。
她打着哈欠,脚步轻快地进了大观园,往蘅芜苑去了。
可就在见到湘云的那一刻,她才猛地想起,他也是湘云心悦的人。
自己……自己这般,是不是很对不住湘云?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便垮了下来。
心底有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响:明明有了心仪的男子,明明最好的朋友就在眼前,这原该是双份的欢喜,可……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站在蘅芜苑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满心的欢快都化作了沉甸甸的铅,坠得她抬不起脚来。
湘云见她神情不对,忙心疼地把她拉进怀里,柔声问:“琴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宝琴心中又愧又慌,哪敢说半个字,只勉强笑了笑,随口搪塞了几句。
二人坐着说了一会子话,宝琴却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仿佛连空气里都藏着细细的针。
她寻了个由头,便起身告辞了。
湘云虽觉她今日古怪,却也不好强留,只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便放她去了。
回到屋中,宝琴初时还满心愧疚,对着窗外出神。
可过不了多久,那人的眉眼又浮上心头,将那些愧疚挤得再也瞧不见。
她忽然痴痴地傻笑了几声,提笔写了封信,又到园子里寻了个不起眼的婆子,只道要交给“你们帮主”。
午后,那婆子果然偷偷送回一封回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今夜戌时初,玉皇庙见。
玉皇庙乃是大观园中的一间小道观,原先也养着十来个道士,自元妃省亲之后便闲置下来,平日里香火冷清,几乎无人踏足。
这夜,素来寂静的玉皇庙里也终于有了几分人气。
林扬回头望着那尊玉皇大帝的神像,也不知怎地,越看越觉得别扭,叫他浑身不自在。
宝琴却毫不在意,靠在他怀里,吃吃地笑了一阵,忽然仰起脸来,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道:“我和你说哦,我小时候便随着父亲走南闯北,还到过海外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比划着。
“海外有个真真国。我八岁那年,跟着父亲去西海沿子上采买洋货,便遇见过一个真真国的女孩子。
那女孩生得和西洋画里的美人一样,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的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腰间挎着把镶金嵌宝的倭刀。
她还会作诗呢,我念给你听。”
宝琴从林扬怀中轻盈地旋身出来,站在殿中,恍若一个手持红梅的雪美人。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林扬听罢,压下心头对那玉皇像的别扭,复又将她揽进怀里,笑着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道:“琴儿当我没去过海外么?这普天之下,哪有什么真真国。不过你方才念的这首诗,倒确实有几分格局。”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只是你编故事来骗我,被我看穿了,可是要受罚的。”
宝琴耳根子倏地红了,实在想不明白林大哥怎么一眼就瞧出自己是胡诌的。
她嘴硬道:“我可没骗你。天下那样大,难道你还能知道所有国家不成?”
“偏偏我就知道所有国家。”林扬笑吟吟地接了一句。
宝琴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三千世界,兴许就有一个真真国呢。”
“那我可不管。”林扬摇了摇头,将脸凑近了几分,“你被我瞧出来了,便要受罚。”
宝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眼波流转:“你……要怎么罚我?”
林扬刚想开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那尊高大森严的玉皇像一眼,终究觉得不喜。
他松开怀中的人儿,俯身拾起自己的外衣,抬手一扬,那衣裳便轻飘飘地飞上去,正正盖住了神像的眼睛。
他拍了拍手,迎着宝琴疑惑的眼神,低声笑道:“不给他看。”
殿中灯火幽微,神像被蒙了眼,香案上的灰尘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玉皇庙里的人气似乎又重了几分,两道影子在壁上交缠晃动。
二人渐入佳境,神像静静地立着,没有在意眼前的黑暗,更没有在意满室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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