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流寇去落云县的路,比平时去县城慢了一倍。
四个匪徒用麻绳串成一串,手绑在背后,脚上留了半尺长的绳套,只能迈小碎步。还有一个在最前面断了腿的,被架在独轮车上推着——就是匪徒们自己带来装赃物的那辆车。
铁柱推车,推得咯吱咯吱响,嘴里还哼小调。
“铁柱,闭嘴。”顾青山走在队伍侧面,弓没离手。
“山哥,你说县太爷见了这几个人,能赏多少?”
“不知道。”
“怎么也得给个十两八两吧?咱们可是把活的抓来了。”
“少说话,看路。”
铁柱闭了嘴,闭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又开口了。
“山哥,你说那两个跑掉的会不会——”
“铁柱。”青松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铁柱终于不说话了。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午后到了落云县。
落云县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两个兵丁靠着墙根晒太阳。看见八个扛着锄头柴刀的庄稼汉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匪徒进城,两个兵丁同时站直了。
“干什么的?”
“碧溪村的。”顾青山把柴刀插在腰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村里的户牌,“前天有流寇犯村,打退了,活捉五个,送来交给县衙。”
兵丁接过户牌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串匪徒,往城里喊了一嗓子。
半个时辰后,他们站在县衙大堂里。
落云县县令姓周,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坐在案后翻供状。五个匪徒跪在堂下,断腿那个趴着。
“碧溪村……顾家。”周县令抬头看了顾青山一眼,“你爹是顾崇山?”
“是。”
“二十年前我刚上任的时候,征调民夫修河堤,你爹带了十几个个人来干了两个月。”周县令放下供状,“老人家身体可好?”
“还撑着。”
周县令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五个匪徒身上转了一圈。
“这伙人是从北边窜下来的,入冬以来沿途劫了三个村子,前两个村子报了案,我派人去追没追上。”他敲了敲桌面,“没想到让你们碧溪村给收拾了。”
“村里人多,地形熟。”顾青山说。
周县令站起来,绕到堂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青壮。”
“对方多少?”
“九个。跑了两个,抓了五个,死了两个。”
“你们伤亡呢?”
“三个人受了伤,无人死亡。”
周县令的眉毛挑了一下。九对十二,在自家地盘上打伏击,这战果说不上多惊人。但对一个偏远山村来说,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已经是了不得的事了。他见过太多村子被三五个流寇吓得鸡飞狗跳的。
“好。”周县令回到案后,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官印,递给师爷。
“赏银二十两,从县库支。”
铁柱在后面差点叫出声,被青松叔一把捂住了嘴。
顾青山接过银子,拱手道谢。
出了县衙,铁柱终于憋不住了。
“二十两!山哥!二十两!”
“听见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一块儿。”
“回去分。”
“怎么分?”
顾青山走在前面,没回头。
“参战的十二个人,每人一两。剩下八两入族里公账。”
铁柱算了算,“那你自己也就一两?”
“我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铁柱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回村的路上,顾青山在县里的杂货铺买了三十斤粗盐、两匹棉布、一罐饴糖。盐和布是过年的刚需,饴糖是给两个孩子的。
明诚和明安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了。
... ...
年三十的晚上,碧溪村比哪一年都热闹。
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布条——没有对联,村里识字的人不多,红布条就是最大的排面。三婶炖了一整锅鸡,香味飘出去三条巷子。铁柱喝多了酒,抱着他那面铜锣在村口敲了半个时辰,被他老妈拧着耳朵拖回了家。
顾崇山难得喝了半碗酒,脸上有了红晕。
“明诚,过来。”
六岁的明诚跑过去,嘴角还沾着饴糖。
“给爷爷磕个头。”
明诚扑通跪下,脑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得老爷子直皱眉。
“行了行了,地是石板的,别把自己磕傻了。”
明安躲在她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素衣把她推出来,“去,跟你哥一块儿给爷爷拜年。”
明安走过去,规规矩矩蹲下来,磕了一个,轻轻的,没声儿。
顾崇山看着一双孙儿孙女,嘴角的弧度是顾青山这些年很少见到的。
“好,好。”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红布包,一人塞了一个,“压岁钱,攒着。”
明诚拆开一看——两个铜板。
“爷爷,就两个?”
“嫌少?”
“不嫌不嫌。”明诚把铜板揣进兜里,捂得紧紧的,生怕飞了。
素衣在旁边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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