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孙二人对坐品茗,话题却绕不开“跑步”
这件怪事。
老太爷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担忧,生怕这副娇弱的身子骨被折腾垮了;而陈小富则不疾不徐地阐述着这套锻炼法的益处,逻辑严密得让人无从反驳。
老太爷听得半知半解,临别时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告诫:“凡事过犹不及,莫要伤及根本。”
陈小富含笑颔首,眼底却是一片漫不经心。
过犹不及?
他心底冷笑,不仅没听进去,反而变本加厉。
原本清晨的慢跑已无法满足他日益增长的渴望,傍晚时分,荷塘南岸的草地上,开始上演一幕幕诡异而又充满张力的画面。
压腿、俯身、双臂支撑……那些从未在古籍中见过的动作,被他拆解重组,一次次重复。
翠红躲在远处,看得云里雾里。
那些动作怪异至极,可不知为何,在那夕阳余晖的勾勒下,竟透出一种令人屏息的美感。
肉眼可见的变化正在发生。
昔日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如今泛着健康的红润;曾经萎靡的精神气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烈火烹油般旺盛起来。
这是一场无声的蜕变。
两月光阴,转瞬即逝。
卯时三刻,陈小富准时睁眼。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荷塘边狂奔,而是沐浴更衣后,径直走向凉亭。
煮茶,成了他打发漫长囚禁岁月的新消遣。
虽然技艺拙劣,茶汤要么浓烈如墨,要么清淡如水,但他喝得极尽享受,仿佛品尝的不是茶水,而是自由的滋味。
今日的茶,显然又泡过了头。
翠红刚凑近,便闻到那股焦苦的气息。
“今日我要出府。”
陈小富端着粗瓷茶盏,语气平淡,却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要”
,而非商量的“想”
。
翠红身子一僵:“少爷,老夫人尚未归来,规矩……”
陈小富轻抿一口苦涩的茶汤,目光幽深。
奶奶这一走,已逾一月。
记忆中,这位长辈从未离开别院如此之久。
即便前身对此一无所知,但那种隐隐的不安,却在心底悄然蔓延。
“我与谁有关,与你何干?”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翠红。
那眼神冰冷而锋利,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翠红心头一跳,瞬间垂首,不敢再言。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少爷眼中那抹决绝——这次出行,无关孝道,只关他自己。
“老黄不在,让二狗子驾车。
你留在府中。”
后花园的月亮门洞内,一道沙哑且透着倦意的声音穿透了暮色。
“少爷,老奴……回来了。”
陈小富闻声抬眸。
只见老黄拄着一根漆黑的拐杖,身形佝偻地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缓慢。
这位平日里威严的门房老头,此刻满身尘土,胡须杂乱,嘴角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然而,当视线触及老黄的面庞时,陈小富眉头骤然紧锁。
那张脸上,赫然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谁干的?!”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中的茶盏在掌心瞬间崩碎,瓷片划破皮肤,鲜血渗出,但他仿佛浑然不觉。
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从左侧眉梢劈开鼻梁,一路撕裂至右颊,距离左眼仅差毫厘,足以让人双目失明。
面对这满地的狼藉与质问,老黄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容牵动疤痕,显得格外诡异而沧桑。
“少爷何必动气?”
老黄声音平缓,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磕碰,“老奴这把老骨头,受点伤是家常便饭。
习惯了,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执拗:“老奴命硬得很。
当年答应过夫人,这辈子只给陈家守大门。
如今少爷长大了,即便将来娶妻生子,若少爷不弃,老奴依旧守着这南院,给小少爷看家护院。”
“你当初……答应的谁?”
陈小富嗓音微沉。
老黄迟疑了一瞬,缓缓垂下头颅:“……是你母亲。”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翻涌着关于老黄的零星记忆。
十七年。
自从他有记忆起,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便如雕塑般矗立在南院门前。
前世的原主性格孤僻自闭,极少与人交流,二人之间鲜有对话,留下的印象更是单薄得可怜。
但正是这样一个看似木讷的人,为了一个承诺,在漫长的岁月里耐住了无尽的寂寞。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他死亡后的那些深夜,老黄曾连续十二次伫立在床边,无声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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