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姑娘,皮囊仅是入门门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文人墨客前往,多半是为了聆听一曲清音,或是欣赏一段惊鸿舞步。
那是一个将“高雅”
二字刻入骨髓的地方,而高雅,向来标榜着高昂的价格。
得益于女皇陛下多年的励精图治,江南这片本就富庶的土地如今更是金玉满堂。
临安城既有钱,更有文气。
因此,青楼从不缺客源,但能凭一己之诗才换取花魁免费招待的恩客,百年来屈指可数。
陈小富,便是这百年来的首位异数。
于是,他不再去临安书院那座堆积如山的藏书楼寻找灵感,而是隐居在花溪别院。
他带着安小薇和梁靖茹,连同家仆陈二狗等人,穿梭在花溪别院那一片片佃农的土墙院落之间。
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与牲畜粪便的气味。
他教陈二狗如何在墙角阴暗处、牛棚猪舍的角落,采集一种散发着刺鼻恶臭的东西——地霜。
如此污秽之物,自然不让两位佳人沾染分毫。
唯独阿来对此兴致勃勃,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毕竟,无极观的老墙根下、青云山深处的隐秘洞穴里,遍地都是这东西。
阿来虽不知少爷收集这等脏物有何深意,但他依旧忠实地执行着命令。
凤历十六年,六月二十四。
距离那场震动全城的临安书院比试,已过去了整整五日。
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薄雾,陈小富便再次率领众人走出花溪别院,向着不远处的一处无名村落进发。
今日的目标,是张大爷的家。
这是他们走访的最后一家农户。
还未见踪影,张家那只警惕的黄狗便狂吠了两声,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屋内传来张大爷惊喜交加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手忙脚乱的慌乱:“老婆子!快!快起来!少爷和少奶奶驾到!”
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张大爷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喜色,更是慌色。
喜的是那位金尊玉贵的少爷真肯踏足这穷乡僻壤,哪怕只是路过,也是天大的面子;慌的是自家这四面透风的土坯房,连只像样的碗盏都凑不齐,拿什么款待这一行贵人?听闻那两位身份尊贵的人物性子随和,可随和是人家的情分,若是自己这做奴才的不懂规矩、太过随意,便是自讨没趣,甚至坏了事。
“老头子,这下糟了……”
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从灶屋门口传来。
年近五旬的张大婶快步挪出,粗糙的双手在腰间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上用力擦了又擦,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她满脸愁容地看着老伴:“家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这怎么坐?”
“慌什么!”
张大爷低喝一声,随即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去,把院坝里的落叶枯枝全扫干净!我进去把桌子搬出来,屋里光线暗还乱,就请贵客坐院子里头。”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再让人去唤大牛和源红回来。
扫帚给我,你去烧水,茶叶……就用大牛前几日从后山采回来的野茶,那股清香劲儿,肯定能压住这屋里的霉味。”
“哎,好嘞!”
张大婶应了一声,脚步慌乱却利落地转身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有些狼藉的院落便焕然一新。
那张祖传的八仙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四条黝黑光亮的长凳呈田字格摆放整齐,透着一股庄重的质朴感。
马蹄声止。
陈小富一行四人已至门前。
张大爷几乎是踉跄着迎上前去,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老奴见过少爷,见过少奶奶!”
“请,请进院子坐!”
“少奶奶”
这个称呼,安小薇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自从踏入这片佃户聚居地以来,从第一户周大哥开始,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如此称呼她。
起初她本想纠正,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比起冷冰冰的本名,这个带着乡土气息却又透着尊崇意味的称呼,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这是一种被接纳、被认可的归属感。
看来,这些淳朴的佃户们,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这家女主人。
很好。
然而,站在另一侧的梁靖茹脸色却微微一沉。
目光扫过前方,陈小富径直搀扶着张大爷,全程没有向她介绍半句。
在这群佃户眼里,她似乎是个透明的存在,或是仅仅作为附属品跟在身后。
又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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