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双手枕在脑后,望向天边那轮残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别院里的存银早就见底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黄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
“帝京那边,整整五年没给别院拨过一分钱。
这一千弟兄在青云山里苦熬多年,靠的可不是信念,而是老夫人的私房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千顷良田产出的粮食,大半卖了换粮草口粮,剩下的银子……全被老夫人拿去凉州订马匹了。”
“五百余匹战马,就是全部家底。”
“兵部对马政的管控堪称铁桶一块,这是陛下亲口定下的规矩。”
老黄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眼底的阴霾,“这五百匹良驹,估计得拖到今秋明春才能分批南下。
老夫人还是执拗地要组建骑兵……”
夏侯常胜眉头紧锁,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当初计划若是为了防帝京生变,借道突围,如今少爷已然蜕变,我以为夫人会收回成命。
没想到,她反倒更急了。”
“急?”
老黄冷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夫人的算盘打得精。
她觉得少爷越是锋芒毕露,便越是在刀尖上跳舞。
战马一到,骑兵就得立刻拉练。
在她眼里,自己人终究比外人靠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透骨的凉意:“老鬼那棺材都烂了半边,他也只敢在那方寸之地蛰伏,一步都不敢迈出京城。
为什么?因为他守着的那本名册和卷宗!那是内务司遍布天下的黑白账本。
一旦陛下拿到核心名录,知晓了那些大鬼小鬼的底细,老鬼必死无疑。
连带着,少爷也会陷入万劫不复。”
夏侯常胜沉默不语,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夕阳。
“你我,老夫人,还有这处看似幽雅的花溪别院,不过是笼中之鸟。”
老黄拄起拐杖,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无奈,“陛下高明啊,名义上是赐名‘即安’,说是为了公子成长,实则是将我们所有人死死钉在这座牢笼里,与少爷的命运彻底捆绑。
若非老鬼死死攥住那份令她忌惮的名册,咱们早就成了黄土一捧!”
风过庭院,落叶无声。
过了半晌,夏侯常胜忽然转头,眼神锐利如刀:“长乐五年夏至六年秋,栖凤寺那场 ** ……陛下当时诞下的,究竟是不是那个人的第三个孩子?”
老黄身体微僵,沉吟良久,缓缓摇头:“那时你任大内侍卫统领,我掌城防卫戍。
连你这双眼睛都没看清的事,我又从何得知?”
“老夫人也不知情?”
“……她也不清楚。”
“那谁有资格知道?”
“栖凤寺的法来大师。”
老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可惜,法来早死了。
那些陈年旧事,乱得像一团麻,转眼十七年过去了,随风散了吧。”
他直起身子,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挺拔:“咱们只管做好手头的事。
若那位真在天有灵,少爷自会平安无事。
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夏侯常胜追问。
“离开大周。”
老黄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北魏皇帝是现任皇后的亲哥哥。
那里,或许才是咱们的生路。”
长乐五年的盛夏,北魏那位赫赫有名的长公主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三载。
她为当朝天子诞下双生子,本可问鼎大陈皇权,最终却只能随父陪葬,化作黄土一抔。
乱世浮萍,若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北魏虽是旧土,却未必是最佳归宿。
“北魏路途迢迢,太过遥远。”
老黄仰首望天,指尖遥遥指向西方,“但凉州不同,那是通往北魏的咽喉要道。”
夏侯常胜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如今凉州由谁把控?”
空气凝固了一瞬,老黄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迷雾重重,无人知晓。”
……
马车辘辘,车厢内光线昏暗。
陈小富盯着身旁的哑巴,脑海中闪过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这趟旅程,必须备齐笔墨纸砚。
否则,两人之间那层无声的隔膜,将彻底隔绝交流的可能。
不交流?那便算了。
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高手始终存有疑虑。
二境下阶的修为,绝非寻常跑堂小二所能具备。
为何甘愿蛰伏于半夏茶楼,忍受市井喧嚣?唯一的解释,便是奶奶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看透了他的底细:这位高手下山后失声,无处容身,唯有靠力气换饭吃。
高手也是肉长的身子,也要吃饭穿衣,沦落风尘,实属无奈。
至于昨夜那场恰到好处的救援,或许只是命运随手拨弄的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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