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红。”
一声低唤穿透月洞门,侍女应声而至,步履轻盈:“少爷有何吩咐?”
“别院里的稻子,割完了么?”
翠红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三日前便已入库。”
“收成如何?可比得上往年?”
“恐怕要差些。”
她垂首答道,“听庄户们说,比去岁少了一成。”
陈小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今年江南天公不作美,雨水匮乏。
前几日葛城守葛子健登门拜访时,神色凝重,言语间满是忧色。
据他透露,临安夏粮已减产两成,若秋粮再损两成,今年的赋税缺口将难以填补。
这位葛大人倒是个实诚人,谈起河南道水患时,那张圆脸写满了焦虑。
他说黄河决堤并非偶发之灾,历朝历代耗资无数治理,却始终收效甚微。
河南道地处下游,一旦洪峰过境,数十万百姓便是浮萍,今岁灾情更是百年罕见。
江南道道台周大人已下发急文,要求各地务必妥善安置涌入的流民。
“怎么安置?”
葛子健当时冷笑一声,眼中透着无奈与愤懑,“今年户部不仅没减税,反而加征了三成!临安本就歉收,官府粮仓里老鼠都嫌饿得慌,搜刮上来的粮食第一时间便被押往帝都。
接下来还要催缴秋粮,那些嗷嗷待哺的 ** 若是连饭都吃不上,这税还能收上来?”
为了 ** ,葛子健打算亲自带着捕快和城防兵下乡,先晓以大义,若不行……便只能强硬手段了。
但即便强征,他也绝不能让户部的税官将这些救命粮全部卷走,必须截留一部分,否则灾民饿极生变,江南必乱。
想起这番话,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那晚在卓记钱庄偶遇的卓同书所言非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确实不少。
河南道遭逢百年未有的洪涝,江南道则被酷暑旱魔肆虐。
两相对比,江南尚算万幸。
虽烈日炙烤数月,天穹吝啬得连滴雨都不肯赏赐,但胜在河湖密布,水源充沛。
花溪别院外,千顷沃野之上,瓦泥山蜿蜒而下的溪流从未断流,宛如一条碧绿的丝带,滋养着这片土地,也锁住了秋收的希望。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临安城内的米价正如脱缰野马,疯狂飙升。
昔日六文钱一斤的上等白米,如今竟涨至二十文;更为触目惊心的是糙米,从三文一路狂飙至十五文,涨幅高达五倍!按照葛子健的研判,这仅仅是开始,粮价的天花板远未触及。
在这般文明蒙昧、秩序脆弱的时代,金银或许会贬值,但人,才是真正流动的硬通货。
陈小富目光深邃,思绪早已跨越了眼前的良田。
瓦泥山的矿脉需要人手开凿,荒原的开垦需要劳力耕耘,未来的城池修筑与百工作坊林立,无一不需要海量的人力支撑。
此刻,正是低价吸纳人口的最佳窗口期。
城外,葛子健正严防死守。
他担心灾民涌入引发动荡,主张紧闭城门,仅在城外施粥维持生计,待黄河水患平息,再让百姓返乡。
在他眼中,灾民是潜在的混乱源,必须隔绝于城市之外。
但陈小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是待宰的羔羊,更是即将入库的财富。
若要大规模收容那些身强体壮的流民,仅靠花溪别院现有的存粮远远不够。
饥饿是最好的驯兽师,而粮食则是控制他们的缰绳。
念头既定,陈小富猛地从躺椅上弹起,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翠红!”
声音清越,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丫鬟翠红闻声迅速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二狗子快步走入厅中。
二狗子满脸憨厚,躬身行礼,眼中带着惯常的期待:“少爷,是不是又要上山采地霜?”
“采个屁的地霜!”
陈小富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你即刻点齐家丁,去坊市一趟。”
二狗子一愣,下意识追问:“少爷要置办什么大件?”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买米糠。”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凝固。
翠红与二狗子面面相觑,愕然失色,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两文钱一斗。
这是临安城坊市里米糠的定价,贱如尘土。
当陈小富的那句“把全城的米糠都给我扫空”
掷地有声地落下时,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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