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豆腐坊周一山,认捐纹银二百两!”
“云氏脂粉铺云从溪,认捐纹银……三千两!”
“周氏珠宝行周谦,认捐纹银……五千两!”
“梁氏绸缎庄梁齐峰,豪掷纹银一万两!”
数字不断跳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唯独缺席了一个身影——王记粮铺的王玉果。
夜深人静,王家内院却火光冲天般的喧闹。
王玉果手中紧握着一根鸡毛掸子,发疯似地抽打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绝望与愤怒的颤音。
对面坐着的是他的独子王子贤,父子二人对视,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王玉果双眼赤红,声音嘶哑,“我供你读书,送你入学,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你金榜题名,脱去这身商贾的贱籍,当个体面的官老爷!不是让你像个废物一样瞪着我!”
“陈小富那厮若是行善,你捐点余粮或碎银,为父绝不阻拦。”
王老爷的咆哮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逆子,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混账东西!竟想把库房里囤积如山的陈粮全送出去?你是读书读坏了脑子,还是被猪油蒙了心?”
“你可知如今市面上的米价已涨成了什么模样?”
“你可知这些粮食,是老子我拿着身家性命去博,花了多少真金白银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你更清楚,我让你叔父火急火燎赶往帝京,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玉果喘着粗气,眼神中透着近乎绝望的恨铁不成钢:“还不是为了多敛些钱财!还不是为了供你去打点吏部那些贪墨的黑洞!你以为外放个知县是那么容易的事?你知道那个位置背后需要塞进多少银子才能填平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吗?”
或许是吼累了,也或许是怕吓坏了唯一的骨肉,王玉果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一旁的王夫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赶紧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呈到丈夫面前,又急忙给王子贤递去一个眼色——快跪下认错,给你爹赔个不是,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玉果中年得子,膝下便只有这一根独苗。
方才那鸡毛掸子虽然挥得虎虎生风,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他不是舍不得打,而是不能打。
这个儿子,是他王家最后的指望。
他对市井商贾之利嗤之以鼻,却对圣贤书有着惊人的悟性。
十三岁破格入泮,十六岁考取秀才,如今十八岁的年纪,不出几日便要奔赴江南东道平江府的贡院,参加今秋的 ** 。
若能一举夺魁,便是正经的举人老爷,从此步入仕途。
想当年,集庆王氏何曾有过这样的风光?
祖上在大陈朝堂之上也曾位列卿相,府邸巍峨,门庭若市。
可惜时运不济,前朝覆灭之际站错了队,新皇登基,一道诏书便将王氏族人发配千里,彻底斩断了政治根基。
流离失所间,王玉果这一脉辗转来到临安,靠着倒卖粮食重新起家。
虽不再是权贵世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尚在。
如今大周立国不过十六载,百废待兴,正是寒门子弟向上攀爬的最佳时机。
王氏族人日夜期盼,盼的就是能从家族里再出一个通天的人物,让王家的旗帜重新插回庙堂之高。
而王子贤,就是那个承载着所有希望的火种。
他是王玉果此生最大的骄傲,也是整个家族的赌注。
可今晚,这团即将燎原的火,差点就被他自己亲手浇灭。
不仅要把保命的口粮拱手让人,还撂下狠话:若不答应,便断绝父子关系,卷铺盖滚蛋。
陈小富到底给这兔崽子灌了什么 ** 汤?竟能把人心吃得死死的?
见儿子依旧沉默不语,王玉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动作虽稳,声音里却仍带着未平的颤意:
“子贤,你已成年,行事当如静水深流,岂能如此意气用事?”
“日后你若真做了官,这般冲动鲁莽的性子,只会成为催命符。”
“一念之差,毁掉的不仅是你的锦绣前程,更是你的一条性命。”
夜色如墨,屋内烛火摇曳。
王玉果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语气中透着几分过来人的世故与精明:“帝京那边,为父这些年可是没少砸银子打点关系。
你秋闱夺魁,后年春闱便有了底气。
只要名字挂上金榜,哪怕是垫底的,那实缺也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儿子,“当了县令不过是起步,往后这仕途漫漫,处处都要用钱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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