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里那些街坊骂我铁公鸡、一毛不拔,他们懂个屁?官路就是钱路,路铺得越宽,走得才越稳。
爹这不是抠门,是把每一两银子都攒着给你铺那条通天大道!”
说到此处,王玉果端起茶盏欲饮一口,余光却瞥见王子贤并未起身离去。
孩子一直低垂着头,肩背僵硬。
此刻猛然抬头,那双眸子里迸发出的倔强光芒,让王玉果心头猛地一跳,茶盏悬在半空。
果然,王子贤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道理我都懂,但孩儿觉得,未必全对。”
王玉果眉头微蹙:“哦?”
“我已成年,有权定义自己的人生。”
王子贤直视父亲,“读书是为了当官,但当官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爬得更高?为了权倾朝野?”
“自然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王玉果不假思索地答道。
“错。”
王子贤摇头,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在孩儿看来,为官者的脊梁,应当撑起一方水土。
若居庙堂之高,便要令国力强盛,令外敌胆寒;若处江湖之远,也要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这才是官的本质,是国家的魂,而非家族的私产。”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玉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神色竟有几分欣慰。
他放下茶盏,伸手抚了抚下巴的短须,笑道:“嗯……说得不错。
既然有志向,便去努力吧。”
话音刚落,他却发现王子贤依旧伫立原地,未挪半步。
“许多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王子贤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陈公子从未张扬,但他真的在做!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坐冷板凳,只为那些受灾流离的百姓。
他把心掏出来喂给苍生,这是大爱,是大无私!”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目光交汇,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甚至能听见火花噼啪作响。
她下意识想上前拉走儿子,却听得王子贤接下来的话如利剑出鞘:
“这样的人,才是国家需要的栋梁,才是孩儿真正仰望的偶像。”
王子贤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刺父亲的心脏:
“可你呢?爹,你真的只是那个‘铁公鸡’吗?”
“你心里想的,无非是让我王家的门楣更加光鲜。
等你日后金榜题名、位极人臣,我在街坊邻里间也能挺直腰杆,享受那份唾手可得的虚荣。”
王玉果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王子贤并未退缩,目光清亮地直视父亲:“这其中的道理我明白。
但除此之外,就不能实实在在地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做点什么吗?”
“他们对你未来的仕途毫无助益,甚至可以说是累赘。”
王玉果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在你眼里,他们不过是些低贱的泥腿子,就算不是灾民,也配不上我们王家的体面。”
“这种论调,真是令人作呕。”
王子贤上前一步,语气中压抑着怒火:“陈公子曾言,一个族群真正的强大,对内在于建立相对公平的秩序,对外则拥有雷霆万钧之力。
何为公平?便是众生平等,没有谁生来就高人一等!”
“正因如此,陈公子才会接纳那些被你视作草芥的灾民。
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席之地,甚至为他们缝制新衣。
在他眼中,生命并无贵贱之分。”
王子贤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若你觉得自己的身份比陈公子还要高贵,那我便无话可说。
但我做不到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而无动于衷。”
说罢,他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既然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父亲,孩儿告辞。”
转身之际,他的背影决绝而孤傲。
王玉果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砰”
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站住!”
王子贤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母亲王氏再次行礼:“娘,孩儿并非不孝。
我会去读书,会去应试,也会去当官。
但我只想走我自己选的路,做我自己想做的官。”
“至于养老送终之事,将来孩儿自会奉养。”
王氏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她一把死死拽住儿子的手腕,转头冲着丈夫嘶吼道:“你个杀千刀的!到底是那些死物重要,还是你的亲生骨肉重要?”
王氏眼中含泪,语气决绝:“若是舍不得捐出半数存粮,那就别怪我和儿子一起离开这个家!到时候,你就抱着你的粮食过一辈子吧!”
王玉果僵在原地,看着妻儿相拥而立的身影,竟一时语塞,满脸错愕。
***
那一夜,临安城的夜色格外深沉。
城中多处灯火通明,彻夜未熄,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探着这座城市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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