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喧嚣之外的一隅,陈小富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他对此刻因自己收留灾民而在城内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对他而言,这一切并非出于某种宏大的悲悯情怀,而是基于最朴素的现实考量。
收留灾民,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其一,人道主义的光辉。
让这些流浪者停止漂泊,给予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救助,能在寒冬中多留住几条性命。
其二,也是更核心的一点——人力。
随着瓦泥山矿脉的开发计划提上日程,花溪别院的高墙亟待修筑,周边荒地需要开垦,未来更是计划设立各类作坊。
这一系列庞大的工程,无一不需要大量廉价的劳动力。
对于这些灾民来说,这里是救命稻草;而对于陈小富而言,这是最优质的潜在资产。
那一万两千四百多张饥饿的面孔,像是一张张巨大的网,死死缠住了陈小富的心。
原计划里,他只是想挑几千个身强力壮的壮丁回去当苦力,毕竟人心冷漠,多看一眼都是累赘。
可当他真正走进那片废墟般的营地,看到那些枯瘦如柴、眼神空洞的孩子时,那股子冷硬的劲儿彻底断了线。
该死的同情心。
昨晚为了安抚后续涌入的流民,张大牛几乎是把临安城外翻了个底朝天,硬生生凑齐了这庞大的数字。
原本以为不过数千,结果竟多了近一倍,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瓦泥山上那些临时搭起的窝棚,此刻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没有。
晨光微熹,陈小富没有像往日那样去后园挥汗如雨。
他坐在别院的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沉沉地看着门外起伏的山峦。
“秋意渐浓,早晚凉气重。”
随着茶水注入杯中,香气氤氲而起。
陈小富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张大牛,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灾民的基数。
如今人太多,山顶那点地方根本容不下。”
张大牛捧起茶盏,仰头灌下一大口,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少爷是指?”
“记得十里河那片灌木林吗?背山面水,地势开阔。”
陈小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里有野味,有活水。
与其让所有人挤在凹凸不平的山顶修房子,不如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砍掉灌木,沿河建寨。
砖瓦房肯定来不及赶在入冬前完工,那就先搭大棚户。
男女分工,男的留在山上挖矿,女的过河开垦荒地,老弱负责内务。
至于窑厂……”
陈小富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城墙用的砖先放一放,全烧建房子的料。
我要的是明年冬天,无论是你们,还是那帮流民,都能住进暖烘烘的新房子里。
只有有了家,人才会安定,才不会想着跑。”
张大牛心头一震,随即重重地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慢着。”
陈小富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张大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告诉大伙儿,咱们现在住的地方叫花溪村,而十里河那边,就定名为‘十里河村’。
这是个全新的开始。”
“地契的事我去找葛城守交涉,具体规划等我实地勘察后再详说。
去吧。”
张大牛抱拳行礼,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鹿,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脚步声刚落,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翠红搀扶着大管家陈实走了进来。
陈小富敛去眼中的锋芒,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神色谦卑中带着几分探究:“陈管家,翠红姑娘,这么早打扰了。”
陈实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肃穆,双手交叠置于膝头。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抬眸审视了一番对面的陈小富,随即微微颔首,示意其落座。
“少爷。”
老仆声音低沉而恭敬,“今日前来,是想为您细细盘点一下别院田产的真实光景。”
陈小富眉头微挑,抬手虚引:“坐吧,讲细些。”
“谢少爷。”
陈实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方那片广袤的田野,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与精确:
“这花溪别院名下,共计良田三百七十顷。
按大周律制换算,一顷合五十亩,总计一万八千五百亩耕地。”
他顿了顿,继续拆解数据:“其中旱地八千五百亩,水田一万亩。
得益于地势优越,这些皆是一等一的沃土。”
“若是逢上丰年,旱地小麦亩产可达百斤,水田稻谷则能飙至一百五十斤。
然天有不测风云,今年天公不作美,收成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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