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掰着手指,一字一顿地报出数字:“今年小麦亩产仅勉强守住九十斤大关,稻谷亦降至一百二十斤上下。”
“以此推算,全别院小麦总收成约七十二万斤。
按惯例,佃农分走四成,别院净留四十三万二千斤。
至于稻谷,总产量一百二十万斤,剔除佃户所得,别院入库七十二万斤。”
陈小富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逐渐凝固,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听起来数目惊人?”
陈实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但这笔账若真要算清,才知其中艰辛。
别院所有的运转开销、仆人月钱、修缮费用,乃至少爷您的日常用度,全靠这两百万斤粮食撑着。”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依往年的市价,坊间小麦售价两文一斤。
扣除府内上下口粮储备,若能售出四十万斤,换回的不过八百两白银。
稻谷虽贵些,三文一斤,但卖出七十万斤,所得也仅两千一百两。”
“加在一起,一年到头,别院的全部进项,三千两银子。”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一片。
陈小富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三十……不,是整整三千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钱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银锭,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此前他从未这般细致地核算过这笔账,此刻听陈实如此抽丝剥茧地剖析,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坐拥着一个足以令旁人眼红的庞然大物。
除去之前打发张大牛的开销,又扣去小薇存下的积蓄,他兜里赫然躺着十二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是花溪别院这四万多亩土地,足足四十年的纯利润总和!
荒谬。
太过荒谬了。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在他目前接触的圈子里,似乎人人都是挥金如土的阔绰之辈。
尤其是那位齐国的钰扶公子,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其家族底蕴,恐怕真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
而现在,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财富,陈小富才猛然意识到,这笔巨款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些在灾荒中挣扎求生的流民,根本不需要啃食掺满木屑的米糠。
只要他愿意,这些人可以顿顿吃上白米饭。
他又想起张大牛汇报时的情景:发给村民的两过节银,竟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们欣喜若狂,胜过过年;而给灾民开的每月二十文的挖矿工钱,更让他们乐得像捡到了无价之宝。
这一幕幕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作沉重的石块压在陈小富心头。
在这个时代,农人并非懒惰,而是被残酷的现实扼住了咽喉。
低下的生产力,简陋的铁器工具,再加上“谷贱伤农”
的市场规律,导致哪怕是一年辛勤劳作,最终落入口袋的不过几两碎银。
一亩好田,产出水稻不过百余斤,这点收成不仅要养活全家老小,还要缴纳租税,剩下的哪里够糊口?
陈小富望着窗外苍茫的大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体验生活的闲散子弟,却未曾想,这一脚踏入的,是一个贫富差距悬殊到令人窒息的深渊。
看着陈小富脸上那震惊未平、若有所思的神情,陈实没有打扰他的沉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这位年轻的主人做出决定。
米缸见底,账册泛黄。
陈实枯坐在案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前的少年眉宇间尚显稚嫩,却已染上了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郁。
“少爷,”
老仆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别院存的粮食和碎银,若是再这般施粥下去,恐怕撑不过腊月。
咱们……真要等到吃糠咽菜?”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老奴斗胆进言,让那些灾民饱食两日,便驱散了吧?您的仁义已尽,至于他们的生死,便是天命了。”
陈小富正欲开口,提及自己在卓记钱庄暗中预留的后手,一道倩影却如惊鸿般掠入视线。
翠红气喘吁吁地停在阶下,鬓发微乱,眼中交织着惊慌与急切:“少爷!大夫人……来了!”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冻结了空气。
开阳神将府的正室主母,那位高高在上的蔡燕妮。
陈实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确定是她?”
“千真万确,大管家!”
翠红声音发颤,“车驾已在南院门外驻足,百十名银甲骑兵护卫左右,声势浩大。”
陈小富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竟没去东院?倒是稀奇。”
翠红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按府里规矩,您身为庶出子嗣,当亲自出门恭迎主母。”
陈实闻言,身形一僵,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礼法森严,私生子见主母,确实不可怠慢。
然而,陈小富的回答却简短得令人错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