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之上,端坐着大周王朝的女皇陛下。
没人知晓女皇已悄然抵达临安,甚至连钱士林也是在陛下入宫沐浴更衣后才得知消息。
十二天两千余里的奔波,女皇陛下却显得神采奕奕,一身青色宫装更衬得她气度雍容,看不出半点风尘仆仆的疲态。
倒是坐在一旁的老鬼,面色有些凝重,眼神幽深地盯着湖面,仿佛在那烟雨蒙蒙中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
钱士林对“老鬼”
这张脸,自然是熟稔得紧。
只是十余载光阴如白驹过隙,他怎么也没料到,昔日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怪物,竟已这般龙钟衰迈。
老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浑身透着股散不去的疲态。
他在庆园那间由钱士林亲自安排的厢房里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暮色四合才悠悠转醒。
待小仙推着轮椅,将老鬼送至湖柳亭时,亭中的气氛早已有些微妙的凝固。
女皇与钱士林相对而坐,案上的茶盏已空了三回,清冷的茶香里,大半时辰都只萦绕着同一个名字——陈小富。
关于那个年轻人的种种细节,此刻已在两位上位者口中过了无数遍。
女皇陛下听得真切:他遇刺未死,却反手救下万余流民;他在临安城中那些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担当。
“这孩子的底色,是干净的。”
钱士林提起紫砂壶,缓缓注水,热气氤氲中,他的语气笃定而沉重:“他收留灾民,绝非作秀博取虚名。
这几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善举。”
“前几日,他甚至亲自去了城守府,请动城守葛子健等一众官员,前往瓦泥山视察。”
钱士林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渐暗的天色:“他将那一万多名灾民全部落户临安,定点安置在花溪别院周边。
依照律例,落户需有田产,他便带着这些人在瓦泥山南麓、十里河两岸开垦荒地。
听底下人汇报,他正打算以这批灾民为根基,建立一个名为‘十里河’的新村落。”
“从安置到落户,再到垦荒建村,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真心想给这些底层百姓一条活路,一个新生。”
钱士林抬起头,直视女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老臣以为,此子心术正,手段实,绝非池中之物,可堪大任!”
女皇指尖轻叩杯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老鬼,似笑非笑道:“听你二人之意,即安此人,既有能臣之骨相,又无权臣之野心。”
她微微倾身,眼神锐利如刀:“既然这样,把他放进你那口棺材里,倒是可惜了。”
“太阳光耀,而你那地方,漆黑如墨。”
女皇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却字字诛心,“一个心里装着阳光的少年,很难做出见不得光的勾当。
所以……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更合适。”
话音未落,老鬼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陛下这话,老奴听着耳生。”
老鬼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您不是常抱怨老奴那里阴气太重,让您身子不适么?老奴一直想把它改造成光明之所,奈何老奴本性难移,喜暗厌明,内务司在您眼皮子底下,怕是难以如您所愿变得‘明亮’起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但若内务司交到即安手里……老奴敢断言,不出三月,那儿必然大放光明。
那样的内务司,想必才是陛下真正喜欢、也真正放心的模样吧?”
这番话一出,钱士林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他瞬间悟了。
原来女皇派使者去临安,迟迟不肯宣旨,根本不是不想用陈小富,而是老鬼这只老狐狸,竟然妄图借女皇之手,将陈小富调虎离山,接掌内务司这潭浑水!
内务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所在,身为重臣的钱士林比朝中大多数人都清楚。
那是皇权的阴影,是脏活的集散地。
他张了张嘴,本想开口劝阻老鬼不要贪得无厌,但脑海中念头电转,那句到了嘴边的警告硬生生咽了回去。
茶盏轻推,滑入老鬼掌心。
女皇眸光幽深,如寒潭古井,冷冷盯着眼前之人:“就凭这些冠冕堂皇之词,还差得远。”
老鬼垂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沉默三息后,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陛下缺的不是能臣,是权臣。
但内务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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