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眼神清澈而坚定:
“当时只顾着看他们太可怜,哪有空想那么多后果?”
陈小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钱老,您未曾亲历,自然不知那地狱般的景象。”
他声音低沉,仿佛还沉浸在那片绝望之中,“我去了城外,混迹于那些如蝼蚁般的灾民堆里。”
“那里没有哭声,只有死寂。”
“我亲眼目睹刚出生的婴孩,因母亲饿得连最后一滴奶水都挤不出,只能张开干瘪的嘴,发出微弱的气音,直至彻底断气。”
“更有甚者,老人摔断了臂骨,因为凑不齐哪怕一文钱的诊金,那断裂的手臂便任由皮肉相连,孤零零地垂在身侧,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伤口溃烂、化脓,甚至钻出令人作呕的蛆虫……那种气味,即便过了许久,仍萦绕在我的鼻尖,挥之不去。”
陈小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若非亲眼所见,我怎敢相信,这世道竟能残忍至此?”
“在那种环境下,谁还顾得上什么规矩礼法?我只知道,他们太苦了,太需要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大周建国不过十六载,一场大水,竟将人间化作炼狱。
这背后的隐患,细思极恐啊……”
见气氛愈发压抑,陈小富摆了摆手,强行切断了话题:“罢了,这些太过沉重,也不该在此时此刻提起。”
他直视着钱士林,语气陡然转硬:“至于您担心此举会惹恼朝中诸公,我管他们高不高兴!只要百姓高兴,只要这世间少几分凄惨,我便满意。”
一直静默旁观的女皇忽然轻启朱唇,打破了沉默:“这里并无外人,即便有些许逆耳忠言,也传不到宫墙之外。
你且畅所欲言,无需顾虑。”
陈小富转头看向女皇。
这是一位约莫三十有四的女子。
不同于十四五岁少女的青涩鲜活,她身上沉淀着岁月赋予的成熟韵味,那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独有的从容与魅力。
即便她身着最朴素的灰白布衣,耳畔仅缀着一对素净耳坠,却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气场。
那是智慧与美貌在时光打磨下交融出的厚重感,非俗人所能窥其万一,亦非庸者所能懂其深意。
既然钱士林独独提及她是远房侄女,这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要么是显赫官宦之家的主母,要么便是掌控巨额财富的商界巨擘,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陈小富并未过多纠结于此,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钱士林。
钱士林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话留在此处说,事也解于此。
再者,陛下英明,绝不会因言获罪。
你想说什么,尽管道来。”
这句话看似宽容,实则暗藏玄机。
钱士林深知陈小富性子直率,恐怕要吐出惊人之语,必须提前为女皇设下心理防线,堵死可能的责难。
陈小富心中一凛,觉着这话确有道理。
“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别磨蹭,直接说!”
女皇催促道。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酝酿片刻后,字字铿锵:
“钱老,我曾以为我大周盛世如花团锦簇,可当真正直面那些灾民的苦难时,我才惊觉——在这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危如累卵!”
钱士林只觉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小子说话简直没遮没拦,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他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向身侧的女皇,只见对方眉心微蹙,神色虽冷,却并未发作,这让他的心稍微落地了几分。
陈小富压低了嗓音,语调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冷静:“我在想,当灭顶之灾降临,那些地方 ** 在做什么?当沾血的灾情奏折送到御前,陛下又在做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震得钱士林心头狂跳。
他再次战战兢兢地抬眼,女皇依旧死死盯着陈小富的侧脸,面无表情。
一旁的小仙也看得入神,在她眼中,这个男人此刻眉宇间流露出的犀利与果敢,竟比平日更加迷人,只是这份大胆,实在让人胆寒。
唯有老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
“赈灾?这有什么难的?”
陈小富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我敢拿脑袋担保,朝廷拨下的绝对是上好的陈粮。
至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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