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叶片插入老鬼稀疏凌乱的发髻间,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推动轮椅前行。
“这些年,你虽将自己封闭在那口棺材之中,不再问世事。
但你的心……”
女皇抬起头,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晨光,轻叹一声:
“已不复当年的清澈了。”
风卷起庭前的落叶,一片枯黄悄然停驻在老鬼苍白的发顶。
女皇推着轮椅,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并未急于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抹黄叶,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
沉默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齿。
“朕曾无数次揣测,再见你时该是何种心境。”
女皇的声音有些低哑,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起初以为会是膈应,是嫌恶,毕竟过往种种,总该有些芥蒂才对。
可真正见到他之后,那种预想中的不适并未出现。”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凌乱的思绪:“反而是一种久违的安宁。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不染尘埃,让人莫名觉得……舒心。”
老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这并不奇怪。”
女皇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毕竟欠了他的母亲一条命,也曾在心底许下过承诺。
若是他还是从前那般痴愚模样,或许朕还能心安理得地忽视这份亏欠。
偏偏命运弄人,让他骤然展露惊世之才。”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老鬼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黄叶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审视:“这十七年,你究竟隐瞒了多少?这答案,朕心里其实早已明了,只是不愿去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此事。
老鬼缓缓摇头,动作僵硬却坚定:“陛下聪慧,何必自欺。
老奴当年听闻那些巨变传闻时,亦是不信。
直到陛下亲赴临安,马不停蹄,连河南道的贪墨案都暂且搁置,只为求证这一事。”
他微微侧头,佝偻的身躯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如今陛下亲眼所见,非但未动杀念,反倒允准他接任内务司总管。
对此,老奴感激涕零。”
“不必言谢。”
女皇神色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这本就是当年的诺言。”
她停下轮椅,俯身靠近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你可知,朕为何如此轻易便答应了你?”
老鬼依旧不语。
“因为好奇。”
女皇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 ** 特有的玩味与冷冽,“朕很好奇,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透着‘干净’二字的人,住进你那如鬼域般的内务司,究竟会发生什么?”
“是他能以己之光,照亮那潭死水,让内务司焕然一新?”
“还是那浑浊的环境,终将吞噬他的纯粹,将他打磨成第二个你——无趣、阴沉、深不可测。”
“无论结局如何,于朕而言,似乎都不失为一场有趣的观察。”
女皇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所以,何妨成全你我?”
老鬼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女皇背对着他,本不该看见这个表情,可她仿佛能透过空气感知到那份情绪。
“你笑什么?”
“媚娘。”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老鬼不再称她为陛下,而是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女皇没有丝毫愠怒,反而唇角微扬,眼中划过一丝柔和。
此时,几名早起的宫人路过转角。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孙女推着年迈的长辈,在晨风中悠闲散步的温馨画面。
阳光洒在一老一少身上,斑驳陆离。
唯有当事人知晓,这平静表象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老鬼望着前方虚空,轻声说道:“朕也在等答案。”
西子湖畔的那场刺杀,疑云未散。
女皇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人:“你刚才说放心,是因为我对那人的情意?怎么,朕还会怀疑是朕亲手布的局?”
老鬼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并未因这番质问而慌乱:“陛下明鉴,若非心中存疑,又怎会步步为营。
毕竟,人心难测。”
“呵,”
女皇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若你不想过这一关,倒显得假了。
除了朕,你还信得过谁?或者说,你还盯着谁?”
“定王、二皇子,以及那位权倾朝野的左相潘不负。”
老鬼答得干脆利落。
女皇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所以,重楼、重宇、重峦被召回帝京,重逢与重云则远走洛邑,皆是棋手落子,意在试探这三方势力?”
老鬼垂首,默认了这一切:“陛下目光如炬,老奴的行踪,确实未曾逃过您的法眼。”
“谈不上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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