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富并没有遵旨立刻北上。
圣旨之中并未规定时限,他自然要在花溪别院再逗留几日。
这并非为了贪图享乐,而是身为陈公子,他的日程表比任何人都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穿透薄雾,陈小富便已整装待发。
前 ** 去过十里河村考察了一番,今日一早,他便带着随从阿来和哑巴,径直朝瓦泥山的铁匠铺方向走去。
九月初二的秋风里,铁匠铺前人头攒动,尘土飞扬。
六百余名张氏族人黑压压地挤在院外,其中精壮铁匠多达六十二人,清一色的黝黑皮肤与粗壮臂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他们身后是 hastily 搭建起的百余间茅舍,简陋却秩序井然。
然而,在这群外来者眼中,这里不过是异国他乡的临时落脚点,而非归宿。
作为魏国最负盛名的冶铁世家,张槐桑此次举族迁徙,心里头全是拧巴的滋味。
想当年,上陵君惜才如命,愿以府内所有铜器产业为聘——从矿脉开采到成品销售,全盘托管——只求张氏手艺传承。
那时的张氏,手握魏国领先的冶铁秘术,甚至已将其初涉兵刃制造。
上陵君麾下精锐的武器,皆出自张家炉火,堪称大魏军械之首。
正因如此,长怀君嫉恨入骨,不断向魏王进谗,诬陷上陵君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魏王本就猜忌心重,借长怀君之手,对上陵君的打压愈发狠辣。
张大爷收到家书时,深知主辱臣死之理。
为了不让主人陷入两难,更不愿族人落入政敌魔爪,他毅然决然提出举族出走。
这一走,便是千难万险。
上陵君念旧情,动用无数人脉资源,历经重重关卡与波折,才将这群手艺人护送出魏国边境。
等他们抵达这花溪别院时,早已身心俱疲,心境低迷到了极点。
异国他乡,纵有良田千顷,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对于视手艺为命的张氏族人来说,最大的屈辱并非 ** ,而是“降格”
。
听说这别院的主人只是个陈姓少年?听说这里不过是个富得流油的庄园?让他们这些能锻造出令诸侯胆寒神兵的铁匠,去给一个后辈小子打锄头犁耙?
荒谬!耻辱!
这是对他们百年技艺的 ** ,是对张氏尊严的践踏。
族人心中虽有不满,但碍于族长威严及上陵君所处的危局,众人只能咬牙忍耐,抱着“暂避风头,待局势明朗再返故土”
的心态,强颜欢笑地安顿下来。
直到今日。
当老族长颤巍巍地捧出一把刀,缓缓走向人群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要展示新出炉的农具样品。
然而下一秒,寒光乍现。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半分客套。
张大爷手腕翻飞,刀锋如毒蛇吐信,精准而冷酷地斩向在场每一位族人腰间佩带的利刃。
咔嚓!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空旷的庭院中。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伴随他们征战沙场的兵刃,此刻纷纷沦为废铁,断成数截,散落一地。
围观的张氏族人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突然明白,张大爷劈开的,不仅仅是手中的兵器。
那是被现实碾碎的骄傲,是被强行按下的脊梁,更是这个家族在这个新世界必须重新定义的起点。
张槐桑的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作为世代打铁的铁匠世家传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江湖客为了求一柄绝世利刃,往往不惜身家性命,甚至断臂流血;而他们这些靠炉火过活的手艺人,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那一点点更纯、更韧的金属技艺。
然而此刻,眼前这把刀,像切豆腐一样,轻描淡写地斩断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钢兵刃。
怎么可能?
这世间竟真有如此坚韧锋利的神兵?
张大爷叼着旱烟袋,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跨进铁匠铺。
身后跟着一群面色惨白的族人。
张大牛抡起大锤,狠狠砸向一块烧红的铁片。
铛!
火星如暴雨般四溅,照亮了一张张震撼到扭曲的脸庞。
每一锤落下,都像是砸在他们多年坚守的信念之上,将那份自诩领先的骄傲,敲击得支离破碎。
“看清楚了吗?”
张大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胸膛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光芒:
“这是‘百炼刀’!”
“是少爷独创的冶炼法门!”
“如今除了我爹和我,整个天下,只有我们两人会!”
“这是真正无敌的技术,足以锻造出无坚不摧的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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