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车辕旁,乌溜溜的眼珠骨碌碌转着,贪婪地捕捉着沿途陌生的山川与城郭。
每一处风景,每一桩风物,都是他前世未曾涉足、今生亟待填补的认知空白。
始皇帝对孙儿的纵容,近乎一种默许的溺爱。
记忆中唯一一次“教训”
,源于水边的一次失足。
彼时孩童贪玩,险些没入水中,嬴政面色铁青,反手便是两记清脆的耳光。
那巴掌并不重,却震碎了乳母与侍从的安稳日子——一夜之间,旧人尽数换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严苛、更为谨慎的新面孔。
赵彻对此并无芥蒂。
在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他读懂了那份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除了那次 ,日子便是在无尽的宠溺与嬉戏中流淌。
他只需做一件事:刷好感。
然而,暗流之下,另有玄机。
随着始皇帝对他毫不掩饰的偏爱日益显露,蒙毅的身影也愈发频繁地出现在视线之中。
这有些反常。
蒙家世代忠烈,深受皇恩,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王翦,蒙毅也鲜少如此低姿态。
除非……有所图谋。
蒙毅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个封闭的车队里,他是除皇帝之外,唯一知晓赵彻真实血脉之人。
蒙氏兄弟早已与太子扶苏深度绑定,而扶苏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往往让蒙毅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焦虑。
如今,小公子凭借天潢贵胄的身份与 的心头肉地位,成为了一枚极佳的棋子。
曲线救国,或许才是保全蒙家与顺应大势的最优解。
亲近赵彻,便是间接向扶苏示好,亦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些复杂的权谋算计,被隔绝在婴儿懵懂的眼神之外。
赵彻只知道,趁着自己尚且年幼,能哭能闹,便能肆意汲取这份独一份的宠爱。
毕竟,待到日后长成少年,这好感度的获取,恐怕就要用真金白银乃至生死相搏来换取了。
一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始皇帝的首次大巡天下,在万众瞩目中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銮驾回转,直指帝都咸阳。
此时的赵彻,已满周岁零两月。
他不再刻意隐藏那份超越年龄的聪慧,而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乖巧示人。
对于秦始皇的每一句话语,他都表现出绝对的信任与崇拜。
这种无条件的信赖,如同蜜糖,彻底浇灭了嬴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只余下满溢的慈爱。
若非忌惮朝堂之上那些酸儒微词,怕是被说成“父不教子”
或“长幼无序”
,嬴政甚至恨不得将亲孙子时刻揣在袖中,寸步不离。
而在这一刻,赵彻终于拥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由大秦 亲自钦点的归属。
踏入王家府邸的那一刻,朱门高耸,威仪赫赫。
赵彻站在阶前,望着眼前这座深宅大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豪门。
咸阳王邸,深宅大院层层叠叠,七进七出的格局宛如迷宫。
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财富的具象化。
仅花园便独占四座,雕梁画栋间,数不尽的精美居室错落有致。
更令外人侧目的是,府中侍女个个肤如凝脂、貌若天仙,那种极致的奢华与排场,即便放在后世,也足以让那些顶级豪宅望尘莫及。
放眼整个大秦帝国,王翦的功勋无人能及。
作为灭六国之首功臣,他是如今唯一存世的彻侯,位极人臣,富甲一方乃是众望所归。
赵彻踏入这朱门大户,目光却并未被那些锦衣华服的下人所迷惑,而是被屋内几位正在等候的家眷所吸引。
“哟,这是哪来的俊俏娃娃?”
一声娇呼打破宁静,紧接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从屏风后探了出来。
那孩童约莫五六岁光景,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站在王翦身后的赵彻,眼神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不得不说,赵彻生就一副好皮囊,加之年龄幼小,自带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在这时代极易招人怜爱。
王翦看着孙女王嫣那副恨不得扑上去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你这丫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见了阿耶也不喊。”
被戳穿心事的小姑娘顿时羞红了脸,娇嗔着转身抱住王翦的大腿,软糯地喊了一声:“阿耶~”
与此同时,不远处另一个身影也引起了注意。
那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身形虽然稚嫩,却已有一米多高。
他蹲下身来,视线恰好与刚满周岁的赵彻持平。
这正是王翦的嫡长孙,王离。
少年眨巴着双眼,满脸认真地在空中比划了几下,随后扭头看向父亲,语气诚恳得让人哭笑不得:“阿耶,这个是在外头捡回来的弟弟吗?”
话音未落,一旁的王夫人急忙上前捂住儿子的嘴,顺手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低声道:“胡说什么!”
小少年却不依不饶,一边挣扎一边嚷嚷:“娘,我是想问清楚嘛!不然以后见面,我该叫他叔叔还是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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